莫名失足而沉溺的人無法超生,被稱為水鬼。
水鬼幽閉於失去生命與輪迴的無間地帶,他們徘徊,等候著同樣徬徨落水的人;浮腫模糊的臉龐盼望著,在緊緊抓攫住驚慌失措靈魂的那瞬間,交替命運,從而解脫。
最近一直在想這個故事。
水鬼找到了替身,當真離苦得樂了嗎?直對一面鏡子,水鬼還是水鬼吧?
絕望痛苦的人們,總胡亂攬下些什麼,好似看到希望與出路,卻發現換魂的對象,也不過是個落海的人。
沒有任何敘事與想像,能完整代換情感的強度。沒有。水鬼在流變之中,也得好好修行。
而信任正是修行的早晚課,水鬼必須尊重伸出手的慾望,並記得那樣子,他原來有那麼多的水鬼朋友。
—
今早在fb放上簡短的近況,中午便接到老友的電話,晚間他們下班就帶了亮黃色的水芋來探望,其實各有各解不開的結。我以為自己堅強很多了,卻還是在夜半的武昌街說著交車時哭哭啼啼卻被以為是鼻子過敏的笑話時用了一些衛生紙。你們說要幫忙那些棘手又殘酷的後事,你們說你千萬別一個人悶著,要說出來要哭出來,我們可以一起承擔。我想,我們有天會一起上岸。
關於無限,有很多種說法。我知道A,我想大家也都知道A了,所以就想要說B,大家可能也對B有所知了,只好努力的擠著C或D或…,有時甚至只是為了推出C或D或…而陷入苦思。久而久之,和A疏遠了,B也成了點頭之交,卻還是摸不著C或D或…。
我還是知道A和B的,只是失去了說出他們的能力,變成破碎耗時的a與b,也沒有所謂的大家了。好像鴿子學鷹飛,最後忘了自己該如何飛那樣。
另一種思考是,或許我從來不曉得A與B,這麼說不是暗示A與B有絕對的理型或本質,而是我從來沒有仔細的摸摸他的臉,聽他嘮叨,告訴他,我怎麼感覺,甚至是不舒服的感覺與妄語。
不過不能就此開始想像只要這麼作,A與B便能轉換為特屬自己的AA與BB。凡事都沒有固定的道理與路徑可循,語言嘗試固定或占有的那瞬間,意義就消散了。
字母呢,可以是符號,語言,意義,論述,是人,是商品,也是物。是機器就更好了。
做就對啦。哈。主奴意識記著就好,也別想太多,會走火入魔。ㄎ。
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世間滅
晚間九點半從台大醫院寬敞卻晦暗的花崗岩地板步出大門時,才想起來,研究所後,每個學期開始沒多久,就得固定長跑醫院。
碩一時,爸爸正在台大醫院進行第一階段的化療與放療;碩二上是爺爺在汐止國泰,碩二下是爺爺在左營榮總離世,以及爸爸復發後長達六個月的化療;碩三了,原以為最近情況不錯,但爸爸又因原因不明的胃出血入院,狀況不甚理想,一方面是因為醫院環境不好,但他的意志才讓人擔憂。
深秋,再加上颱風外圍環流的影響,這個晴朗有風的夜晚,追趕載我回家的222號公車時是舒服的。我感覺,自己好像不再那麼害怕、心力交瘁、又無以為繼。
我確實,深深的希望自己能越來越有智慧呀。面對心路糾結又複雜的家庭關係,不管是情緒的,還是經濟結構的,莫再隨時驚慌失措,或感月嘆風;我也期許自己能肩膀擴寬厚實些,坦然且用心的接受生命脆微。
好難喔,說真的。大部分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傻楞楞又哭哭啼啼的在心底鬧任性。
曾一度以為,是我念書太久才遭受此般懲罰。如今卻寧願相信,這是種恩典。若不是研究生的時間彈性,還有工作夥伴及老師的體諒,跑醫院的日子必更加的疲倦,也無法好好端詳靈魂的凹洞。所以庸庸碌碌的研究所,也沒有白白虛度,或空轉掉嘛(笑)。
最近手頭有兩個固定的計畫工作,兩個短期接案,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好好與自己的論文問題對話,好像本末倒置了。優質助理的星星,又無法兌換畢業論文。但我需要錢~~(鬥志魂)!啊,與時間跳舞,還要多多練習才是。
冷靜平實但離眼淚僅一步的述說;孩子氣又稍嫌歇斯底里的刺探與觸摸。淺色保羅衫下,微凸的肚子;忽然近距離炸開,孩子般的大笑。花布枕頭上笑到流淚垂下的眼尾紋;沒有開始沒有回歸的叨絮雜念。
每當日子渾圓飽滿我就一籌莫展
我閃爍其辭丟三忘四
我感覺自己完全地不可靠 我是
我猜 我會 慢慢瘋掉最好不要
那些下午決定要走我一無所有
只能留給你雨水一盒
我這麼孤單難以預料 我想
我是 我會 慢慢瘋掉 最好不要
§ 雨水一盒。給普拉斯
(零九,如此多事之年。謝謝我的媽媽)

多年來,你仍為我保留所有的靈感。
(秋冬我們都去雪可屋)
佛教裡頭,有情是眾生之意。
我很喜歡這個從梵語翻譯來的詞;比起「眾生」黑壓壓、均等、無臉、困頓、受者的人頭意像,「有情」可是帶著意識、饒富情感、難以捉摸,是讓菩薩覺得又悲壯又可笑的活生生的人們。
而人生的功課是學習遭遇一切疾苦,都能大悲心起,超然以對。
我一直相信,越是成熟的個體,越不需借助外力,便能妥善處理自己的情感,通往自在的道路。所以很多時候,頭一縮,一轉身,超出理解的情感與姿態就排拒在外了,悶頭邁步大行時,還以為這就是自由、獨立。
然爺爺的大手在病房裡因營養失調而冰冷的腫脹,最後我甚至失去了他僅剩的回慰--來自手心的力道。
就在那段時間,世界的面孔突然清晰到不能再清晰。清晰到剝落,全掉落在時間之外。
那些曾經排拒於外的、高度供奉的、平日溺與的、放在遠方的,石流俱下,堆疊成一條山脈一座湖,都攪和成一塊。關係呀、人性呀、自我呀,就這樣吧。只是靜靜的坐著,看著,看著,感受也深刻了。那些默默伸出來的手,佯裝卻脆弱無感的道理、儀式與玩笑,還有讓人說話、不作虛言的眼睛。
「看世界在時間中迴旋」
張惠菁在〈寂靜的夏天〉一文寫存於世的自由與孤獨,從無人盛開的後院一轉,到blur的歌詞翻譯,最後幾段揪人神情,大概是不到掉淚只好繃著那種:
那不表示我可以從此將自己的恐懼脫手,不表示我可以開始虛耗他的善意。我只是應該辨識出那珍貴的關懷,在濃稠的時間裡,像罕見寶石般發出溫潤,寬慰的光。
然後放開。繼續學著獨自面對時間,看世界的迴旋。
唯有如此,那可貴的片刻才可能保持完好,不被損害。唯有如此我才得以自由。
這裡精彩的反而是轉接詞:我只是、然後、唯有如此等;那種終於領悟的故作堅強,薄弱撐起的意志;其實還不敢,也真的不行,就往後躺下。
但生活裡的碎片,還有小信任。掉落的時候,它們像行星環般圍繞著我。明明只是些向太陽借了點光的沙塵冰土,沒有真心實意的質地,又永遠無法歸類納有;但感受到奇異混沌所構成的微光,便可以無比美好的寂寞。
反感也是。我幾乎是一眼就洞悉其中的空泛、挪用與矯作,並飽受自己傲慢的眼光所折磨。但黑洞就是黑洞,宇宙星系因碰撞而餵養中心的黑洞,既吞噬又孕養;難發宏願,我也只能勤奮打掃,使之不要那麼溽濕難耐而已。
終究是有情。




roland barthes, 起毛球的法國毛衣們
住在紐約,有大都會博物館就在上城,隨時可像後院一樣地逛過去,是一種方便的享受。
有特展的時候,寒暑假,我常乘松棻上班的時間,放自己一天假,乘坐火車和地鐵,快快樂樂地前去大都會。
松棻對美術館博物院興趣都不大,每次去都是為了陪我。
書上的圖片更好看,他說。
的確,掛在封閉的展覽室中,美術館裡的原作往往都顯得灰摸摸的,不及畫冊上或者幻燈片上印照得那麼清楚又明亮。
學藝術史的我,倒是把去美術館當成了小學生去郊遊一樣。
每次來到大都會,有幾件作品是總要重看的:維梅爾的〈拿著水瓶的女子〉,夏卡爾的〈飛翔愛人〉,基弗的〈沙灘上的波西米亞〉等,如果是去Moma,就是盧梭的〈酣睡的吉普賽人〉。
其中,放在二樓中國館入口處的交腳菩薩該是最喜歡的了。
走上寬敞的大理石台階,到二樓,通過一長列靜靜的瓷器展櫃,進大廳。依左牆而坐的第二座石像,就是交腳菩薩。
到跟前打個招呼,說,菩薩菩薩,又有一陣子沒見你,你好嗎?
菩薩俯身,低頭看著我,瞇起眼睛,靜靜地微笑著,不說一句話。
清涼的畫廳裡,菩薩端坐在須彌座上,總是耐心地等著我。
佛 教雕像史中,彌勒菩薩常以兩種形象出現,都根據了《彌勒下生經》定型,一是這裡的十字交腳姿勢,表現他在下生之前,在兜率內院修行的樣子;一是側著身,稍 傾一點頭,一腿歇放在另一腿上,一手支撐著下巴,表現他下生以後,在龍華樹下禪定的樣子;史上前者叫交腳或交趾菩薩,後者叫思維菩薩。
我倒希望坐在這裡的不是彌勒,而是也常交腳而坐的文殊菩薩———文殊Manjusri掌理文智,是個外貌清雋的知識分子。彌勒Matriya未來佛,在印度原鄉本也是極俊秀的,來到中國,變成了袒胸露肚的胖菩薩。
不過這裡的彌勒菩薩倒是保持了原來的姿身。
梳著整潔的雲髻,穿著貼身的葆衣,博帶,肢體比例適中,線條在身上遊走得像輕雲像流水,多麼的清逸俊美,靈秀沉靜,源起在中國北方的「瘦骨清像」的雕像風格,在這裡達到了極致,是第五世紀末,中國佛像藝術從肉體往精神超昇的精緻榜樣。
總教我著迷的文學美術方面的事,松棻不在身邊,都失去了意義和作用;不僅是藝術,人活著的一切和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和作用。
什麼都不想做,不能做,一下子連門都出不了。
不能買菜、燒飯,不能看報、看書、寫字。坐在屋裡的一角,每天,用自己的臂膀圍抱著自己的腿腳。
我只是坐在那兒,從上午到中午,從中午到黃昏,看日光從窗照進來,變化著角度和形狀,從有光到無光。
這樣溫柔的光,一日工作完畢,我們總會不約地來到廚房的南窗前,一同任由它浸沁著。
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比松棻更了解日光、月光、陽光,清晨的光,黃昏的光,夜晚的光,春天的光,秋天的光,水上的光,花瓣上的光,葉影中的光,瞳仁裡的光,髮間的光,和其他各處各種各樣的光了。
我們會說著,說著光;天漸暗氣溫漸低,有點涼了,溫暖的手臂然後會攏來,厚軟的手會擁來。能寫出無比俊秀的字體和典麗的文字的手,掌心是無比的細和柔的。
坐到晚上,坐到夜。
沒有了松棻在身邊,一個人的日子怎麼過怎麼過?不眠的黑暗裡,我問自己;一種恐懼緊緊抓攫過來,時間和空間威脅過來。
我想起展覽室裡的交腳菩薩———是的,在不眠的夜,如你猜測,我想起了二樓展覽室裡的交腳菩薩。
我會再看見他麼?
有一天,有一天有一天,能不能再走上那條寬敞的大理石台階;走到菩薩的跟前,跟菩薩說,我回來了,經過了多少事,又活過來,瞧,總算又好好地,回來看你了。
低頭微笑,無聲地迎接,畢竟堅持了永不離棄的允諾。
不要緊的,菩薩安慰,不要緊的,妳會好的,會好的,好好的,什麼都沒有發生,一件事都沒有發生,不曾發生過。
再收拾起破碎的世界,一塊塊,一片片,小心翼翼,把它們再拼黏成原來的形狀吧。
菩薩菩薩,請務必讓這一天到來。否則———
就讓松棻回來回來回來。
【2007-07-03/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
賈克大地〈我的舅舅〉, 法國版的差不多先生, 這片頭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