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對號入座,不試圖佔有
。 與現世,還有不受意念控制的和解
。 have yourself a little fun
。 賦形欲望,以更天真的溝通開向他者
。 冷靜思辨,身體力行
咦,一開單子就忍不住貪心起來
希望2010可以衝破保鮮膜
冬雨數日,陰靄漫天,我們都快忘了天空長什麼樣子。今兒個無預警透晴,整日有風,陽光輕曬,非常的好。周末悲留台北城趕報告的友人花,還特地捎封信來表達喜悅。







紅氣球。侯孝賢。2008
Le Voyage du ballon rouge / Flight of the Red Balloon
片尾曲一下,淚就湧上來了。
明明是這麼溫柔瑣碎的日常,卻把那些隱微躁動的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至。
我最喜歡的一幕是,開場沒多久,紅氣球緩緩降至地鐵站台,好似在等待列車進站。但列車進站開門時,它在人群中左支右絀,不停的被推拍開,飄高,又彈回,鏡頭拉很近,紅氣球緊張的在找尋,直到列車即將關門時,鏡頭才緩緩拉回列車內,原來小男孩趴在車門邊,就這樣和進不來的紅氣球錯過。從那刻起,紅氣球開始擁有神奇的意志與生命,我想那是西蒙自己,也是我們。現代都市裡的人們,如實的、照常的過著日子,心裡有很多感受,能說出來的卻這麼的少,那麼的寂寞,那麼容易被自己遺忘,甚至被自己錯過。紅氣球一邊默默的在城市裡流浪,一邊默默的在不遠處守護著自己。
昨天媽媽將寫給作家新朋友的信副本給我,難過了很久。或許是在這個脈絡下,對紅氣球裡茱麗葉畢諾許的角色特別有感:
20年來,自己帶著孩子,而一直認為自己很獨立,也因託家裡的福,
才可生存到今天,我想我準備好的是一份孤傲的心,自以為是的心,
雖然人生本是無常,但我卻卯盡力氣對抗,表面上我做該做的事,
事實上,我逃避所有的事,因為怕苦,所以安分,因為怕失去,所以不要得到
因為什麼都帶不走,所以可有可無,只要生活過得去就好,在大家的眼裡
我是一個異類,不盡人情的怪胎……….
直到今年,送走我的爸爸,還有前夫,我心裡真有說不出來的難過
人生應該不是我自以為事的那樣,而應該是如何讓自己圓融起來
真正令我心不安的是,我沒有一顆豁達的心以及可以放下的心,
只有一顆無可奈何及疑惑的心,
到了中年獨立卻又被視為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們都如何安撫自己呢?
畢諾許與房客老友大吵崩潰,非常無助,還是壓低音量和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女兒講電話,掛電話後,跟西蒙說:你過來一下,然後像抱著爸爸一樣抱著他,問他今天過得如何、有沒有吃點心,西蒙說過得好,她又問:那是甚麼樣程度的好呢?兩人比手劃腳最後笑了出來。還有,稍早在化妝室擦睫毛膏那幕,丈夫的老友房客擅自闖入她的廚房,客套的問她是否要加入,畢諾許沒放下睫毛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答腔。兩方隔空喊話,其實心意已降至冰點,彼此都武裝著又不願戳破丈夫的謊言。紅色油漆的浴室牆壁襯著她的側臉線條,當老友的另一個朋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到那遠離她的男人,她沉默了短短幾秒鐘。只是那幾秒鐘的停頓,卻把她表面忙碌、急躁、專業底下的不安與暗暗將下的決心傳達出來。這是為畢諾許這深邃女人所寫的故事。
侯孝賢到了巴黎,仍不忘處理最核心的「家庭」。片尾改編的「被遺忘的時光」又回到母地,獨厚台灣的觀眾,因為在一連串平常家庭的光影流之後,「親親」那兩個字、那個記憶中的蔡琴的嗓音,馬上召回自己獨自包藏屬於家人的哀傷、疑問與溫暖。他和李屏賓的鏡頭「已經到了一個境界了」。
這是我最喜歡的,侯導所張開的時間情感。
親親 Tchin Tchin
在藍夜裡 Dans le bleu du soir
親親 Tchin Tchin
柏美洛或波馬 Pomerol ou Pommard
親親 Je chine
在羅亞河邊 Sur les bords de Loire
親親 Tchin Tchin
我在那兒失去希望 Ou j’ai perdu l’espoir
親親 Tchin Tchin
遺忘的滋味 Saveurs oubliees
憂鬱 Le Spleen
來自深紅色的酒 De la Veuve fanee
悲傷 L’abime
美好的滋味 Flatte mon palais
親親 Tchin Tchin
敬你的健康 Je trinque a ta sante
記得我們曾熱愛生活 Souviens toi nous qui aimions la vie
熱牛奶、肉桂和清水 Le lait chaud la cannelle et l’eau claire
如今,每個夜晚 A present nous buvons toutes les nuits
美酒一杯 Un nectar
是苦澀味道 Au gout amer
親親 Tchin Tchin
天很沉悶 Le ciel se fait lourd
親親 Tchin Tchin
太多的聖愛酒 Trop de Saint-Amour
憂愁 Chagrine
在酒館的微光中 A la lueur du bouge
敬你 Tchin Tchin
我的紅氣球 A toi mon ballon rouge
導演要選擇面對觀眾、拍大眾喜歡的東西,還是背對觀眾,拍個人創意東西。但別忘了即使背對觀眾,你也要面對自己,告訴自己千萬別只看到自己,一定要看到外面的世界。
— 侯孝賢
A single person is missing for you, and the whole world is empty. But one no longer has the right to say so aloud.
— Philippe Ariès, Western Attitudes toward Death: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the Present(1975)
入夜後一直拉肚子。不知道是因為中午過於油膩的干貝蘿勒醬義大利麵,還是冷風天穿裙子的關係。
拉肚子時,人處於一種既沒安全感、神經兮兮又自卑無助的狀態。肚子不停咕嚕咕嚕的蠕動,一不小心,稍稍使力,極可能造成前小學時代的難堪後果。而且,原以為一次即一了百了,哪知才剛回位坐下,熟悉的恐怖蠕動感再起,只好頻頻奔向廁所。
我所幸賴在廁所不出來了,惱巴巴的瞪著白花花的磁磚壁,感覺自己像個失能的老人,感覺自己像個失態的病人。
感覺自己像個失能的老人,感覺自己像個失態的病人。
爸爸入院後,我雖然每天報到,但剛開始未知事態嚴重,還忙著自己的事,待的時間不長(其實就是三場金馬與一場傳播夜沙龍)。潘醫師要我們討論是否簽署放棄急救書時,普立茲新聞工作坊的工作正要開始;狂哭後,下午還是趕回學校,躲在口罩裡,若無其事的開行前會。
那週末,我於公於私較少待在醫院,周日晚間更因講者的親切與堅持,開心的續留中央社的晚宴與夜奔光華商場。「機會難得」、「這是長期抗戰,我不能放棄自己的人生」、「拜託,讓我離開孤單又冷冰冰的醫院一下吧」。我告訴自己,不要愧疚。
周一早上趁著講者赴總統府會馬英九,我溜去醫院,卻發現爸爸的病床旁多了一把移動式的便盆。護士說,他週末拉肚得很厲害,家屬不在,怕他跌倒放的,施醫生已經幫他申請社工看護,明晚會到。我解釋,這週開始,我都會在。但也無妨了。
回想前兩天,爸爸在他最依賴信任的手機溝通裡,竟不曾提到。我想,他一方面是不想我擔心,另一方面是他根本沒力氣拿出手機,甚至有勇氣敘說他拉肚拉到虛脫、褲子都是這些事。
我到地下室的維康,幫愛乾淨的他買了幾件新內褲,可無後顧之憂的換洗。無話可說,又奔回演講會場。
晚上的慶功宴在鼎泰豐,後來還去了師大夜市,在夜半微雨中到家。隔日工作結束,但在另兩位不是我負責的講者與學弟妹的邀請下,我還是在下午從醫院開溜去相機街、西門町、美術館與敦南誠品。最後在小雨中搭上小黃(那陣子因公報帳,一天要搭幾次小黃,可惜爸爸無法出動了),一路從仁愛路往西回到醫院和剛到班的看護見面。
「我都會在」的那周三開始,爸爸不再拉肚,氣色好轉。我幫他買到那陣子以來,讓他最開心的楊桃汁(找不到甘蔗汁,硬湊合卻意外對味);還有用涼涼的乳液紓解癌細胞發威而腫脹突起的腹部與鎮日躺壞著的背部。藍色護理師說,阿伯你心情不錯唷。
週五下午,我依約推著輪椅帶爸爸穿過沉悶陰暗又冗長的景福通道,到舊院區作放療定位。引領志工同時帶了三組病人,一路上我們未曾交談,時前時後的進電梯;其中一對貴氣的中年夫妻大概是新手(像爸爸兩年前那樣),趾高氣昂的大聲說話,有些睥睨的打量著我們和另一對老夫老婦。稍微老舊的輪椅車輪要在塑膠墊的地板滑行,難免有些阻力,再加上他的重量,到點時,我氣喘吁吁(媽頻頻打電話來確定不是我推輪椅,不可以傷到腰)。
那人間短短的兩、三個小時,除了無止盡的等待(專對癌症放療檢測的B4,寬敞明亮向白的可怕,候診的人總是不多,但我們曾遇過命理老師黃友輔推著他年邁的母親),還不斷上上下下手術檯照相,千辛萬苦在輪椅大小般的更衣間換衣服(虧他下床時,我還幫他多加幾條衣服與被)。
最後坐在約診諮詢間,我決定聽從小夜班護師的建議,把放療時間挪至晚上,讓專業的看護帶他來(其實她的目的應該只是確保有人帶)。在爸爸面前提出要求時,有些不安,但我想(並沒有說出來),反正我還是會留陪,只是多個人手幫忙,大家都比較輕鬆,沒關係。
返途上,只剩我們。即便我努力牢記每個轉彎小巷的地標,但麵包屑大概被盡職的清潔工掃乾淨,推著輪椅滿頭大汗,我還是迷路了;反而是一路戴帽低著頭閉眼的爸爸,憑著他開幾十年車的方向感,穩穩的指點我找回正確的路(如同他二十幾年來安穩地載我到任何地方一樣)。
回病房後,趁他還坐在輪椅,我趕忙換上一組新的床套與床單,等一切弄好,他終於跌躺上床時,咕噥一聲:累死了。過沒多久,安寧病房的池總醫師就來第一次照會。我看爸爸很累,想請醫生晚些再來,爸爸卻驕傲(也很壞)的告訴醫生,沒關係,你跟我女兒講就好了,一切她都可以處理。
爸爸在下週一傍晚,決意不再作放療,不是臨時起意的,我知道。我只是在對抗自己,我不想知道。我怎麼知道呢?
一年前開始,他就經常有意無意在左前方的駕駛座,煞有其事的告訴後座又快遲到趕路的妳,「自然的離去」多麼好、哪個國家也這麼作。只是那時,妳不願認真以對的傾聽,也不曾真心的與他討論。妳用學校芝麻蒜皮的事含糊帶過。當然,那也是因為他講這件事時,總和老年人以房請貸,安享晚年,過世後房子直接留給政府的法律新聞一起說(暗著抱怨奶奶與錢不夠用)。
但,他難道不也是為了舒緩緊張躁鬱的前妻、讓任性彆扭的女兒學著長大與放下,才抱著常人無法擁有的信心,決定更快的好走嗎?
生命將盡時,對方慈悲留給你的善意與溫柔,對照著自己的掙扎,都成為最終永遠無法超解的痛。因為他已離開,他不在了。
Muss es sein? Ja,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是的,非如此不可!
生者無從愧疚,也無從後悔,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的。
我們,只能用接下來仍可表意的心力,與至親的亡者協商,在憶念之中轉化生命的力量,在每個細微情感過分膨脹、在每次環境音狂奏湧進的時刻,堅定一份至純簡單的真心--那些各式各樣的真心。
失親之後,要尋找另一種與親人相依的方式,用心、用過往不曾用過的溝通,而這種尋覓與安頓還是時不時地讓人落於情緒上的低抑、落寞中。只是,這都很自然,是人生的一部份。這很自然,不需要克服,這是我的一點經驗,只是很難與人分享,因為別人要不就是想安慰妳、要不時日一久,可能就會好奇探問何以妳還走不出去。沒什麼走得出走不出的;如果不當是病,就是一種關係、新關係的發展,維繫都還來不及,哪需要「走出」呢? (L.F.)
Plays: 4
陳建年,〈想你一切都好〉
在我最失意、最孤單的時候,謝謝他質樸的生命力與歌聲,在耳機裡陪我透明地穿過嘈雜擁擠卻冰冷的醫院大廳、電梯、賣場、病房、長廊與樓梯,並撐起每個無助浮空的夜半,讓我最終能妥貼的,著地。






Thank you all for reaching me without any hesitation,
in that cold November Rain, 2009.
眼睛周圍長滿了針尖般的小肉芽;醫生說,你太乾了,又常常揉揉搓搓,當然會長。
25歲後,細紋泛出,黑紅色的眼袋,似是每夜沒消化的黑麥啤酒花,薄薄的泡沫,好像隨時會破掉。
轉安寧那周,眼框凹陷得更厲害,印堂發黑(其實是痘疤),把阿姨和表弟嚇壞了。天知道那時我只是偶爾偷哭,每晚必須把嗚隆隆的電腦開著,象徵性的陪我睡覺;或是戴上有陳建年的手機耳機。
冷氣團來了又走,回暖了。
2009年,11月5日還有11月24日也曾是迴光返照的日子。
床頭病人資料卡寫的入院日期總是不經意的小小刺痛我。醫護們都不知道那是病人女兒25歲生日的隔天吧。入院前日中午,我還買了富霸王豬腳便當到奶奶家和抱膝苦蹲的爸爸一起度過。
24日,我把NTUH 7B 20-3的窗抬整理得很乾淨,打開百葉窗,讓久久不見的陽光透進來,一切顯得萬分清爽。
住院快三周,我終於比較適應,也比較主動了。夜間的志工看護來,高中family帶了三朵亮麗的黃色水仙來渡我上岸,我自己去把被爸爸視為己命卻又害他揹債多年的計程車賣了,還接奶奶到醫院跟潘醫師談,奶奶、姨媽和爸爸也是時候和解了,爸爸開心的自言自語說奶奶很信任我。
用酒精消毒手後,換了水果口味的粉紅色凡士林護手霜,期待一個新關係型態的開始。待在醫院的時間長,我強迫症似的一天消毒幾十次,所以護手霜的保護很重要。之前都是用比較溫和的豆奶口味,軟膠殼是鵝黃色。凡士林是提供標靶藥物的羅氏藥廠送的,本來他都沒用上。不過,最後一周半,爸爸的臉還是起了一片一片粗黑的紅疹。我扶他從廁所出來時,他不再注視鏡子。
一個新關係形態的開始,我這麼期待。按照進度,這周要做五次的電療,雖然施醫生擺明地跟我說,電療是要減緩疼痛,而非治療,電療期間也可能發生出血意外。但管他的,至少是確定了一周的安穩,一周的未來。安寧病房的總醫師上周來照會過,算是個標準操作流程的安排。我和爸爸都輕鬆以對,還開醫院玩笑,覺得他們大概被告怕了,好緊張唷。
那個鄰邊兩床都關燈的下午,爸爸不停的昏睡。我坐在病旁斜後邊的躺椅讀1Q84,基本款的健保房,總是沒什麼安全感,病房外,來來去去經過的人都看得到。讀到青豆探望受虐的10歲少女突然吐出:Little people,我抖了一下。醫生們剛好走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主治施醫師,身材中小的他戴著銀框眼鏡,有個卡通河童人物的頭型,講話時參雜著特殊的中斷感與台語腔,玩笑話的方式有點兇,但,是誠懇的。從零七年診斷出肺癌3B到現在,都是他為爸爸診斷與安排治療。緊跟在他旁邊高高瘦瘦的是住院潘醫師(爸爸說,他的名字中間和你一樣有個思耶),同樣戴著眼鏡,皮帶頭緊貼著肚皮的深橘色格紋襯衫。年輕醫生的嗓音好,不囉嗦,每次問診完都好像要拔腿就跑。後面幾個是新一批沒見過的實習醫生,探頭探腦的。好多人呀,我有點怕。
爸爸見到施醫師,總會露出難得天真又放心的笑容,嬌羞的和他打招呼。爸爸大概是覺得自己這麼不爭氣,讓醫師困擾了。
我常常很生氣,人家明明沒有特別照顧他,為何他這麼尊敬施醫師和邱護士?後來才想起,兩年前化療末段,爸爸的身子十分虛弱,必須掛急診吊點滴,卻沒有那麼多錢買營養品。施醫師知道後,在診間塞了好幾罐給他,還把藥廠業務的聯絡方式撕掉,要我藏在包包裡帶出去。雖然說是參與臨床試驗的關係,但邱護士始終能接通的手機號碼也帶給爸爸莫大的安慰。治療技術再進步,總有限度,尤其是感受。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卻極其稀有,其他的事,都不再重要。
施醫師例行性的向他解釋晚上要作的電療。爸爸點頭,但欲言又止,最後面帶微笑,平靜的說:我不想做電療了。施醫師幾乎是搶在他最後一個字結束時說,好,那我們就轉安寧囉?好。你辛苦啦。
一票穿著白袍的醫生們揚長離開,腳步聲在我瞬間被掏空的心房震耳的迴響。
那日七樓地板重新打蠟,做了這個重大決定後,家屬與尚可行動的病患都被趕出病房,爸爸和鄰床的阿伯一起留下。我躲在連接臺大醫院A棟與B棟的陽光長廊邊邊,哭個不停。一對也被趕出來、坐輪椅的老夫老妻在我兩公尺旁的窗抬,非常安靜的低著頭,看著白色巨塔窗外的低景。打蠟的辛味竄不進鼻子,大型的鐵風扇轟轟地蓋住護理站的紅色燈號與醫生巡房的問診聲。
不知道是不是月亮轉往雙魚宮的關係,嘗試提起生活的這周,眼袋又開始破紅。不過,總算走出前些壓克力般麻痺的日子。
成天聽蕭邦與陳珊妮的離別曲、王菲的人間,心是對準了,但不太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