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

你好不好?

大把陽光灑下的時候,人就沐浴在一種異樣的恩寵之中,感性,但愉悅。下雨的時候並不是不快樂,而是有很多瞬間,妳會停下腳步問自己為何行走,為何不能停下來。

昨夜瑋欣在行天宮的公車站問我:「爸爸走後到現在,妳心情還好嗎?」

幾乎沒有人會這樣直接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希望我們之間沒有這個問題,快速且如常的走下去。當然,彼此各有考量與動機。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要怎麼說我現在回想過去一年,媽媽與我身分證上父親的欄位都雙雙被註銷,我覺得莫名其妙,既荒謬又憤怒呢。要怎麼說狀似逍遙且漸漸振奮的日子裡,我沒有一天不哭不啜泣呢。

有段日子,我勤奮的剪貼一些安撫話,寫了一些難過與紀念的東西,但終究疏離的可以。後來就什麼都不想提了,丟去當初的日記與書寫計劃,硬生生的用勞力把巨大的黑洞填補起來。

這是對的,我們無法與人討論死亡,也不可能書寫悼亡,很多已被說過的都是其他的道理,是其他的,多關於自我,無關乎死亡。僅剩的書寫可能,埋伏在生活的背影,穿插在意識流的幽冥回返處。

最近在讀童偉格的《西北雨》,是受到專訪裡寫到的這句話而吸引:「為寫死亡,發明了說謊」。我看得好慢好慢,一兩頁就得停下來。

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在她身邊,靜看微風穿越庭埕,整座山川被繫在她的曬衣桿上,在新的一日裡輕輕飄動。其實,我有許多問題想問她,像她對醫師,或醫師對病人。只是她不是醫師,我亦打心底不覺得,她是自己以為是的病人。雖然她不會相信,而多年以後我也無法自信地這般宣稱了,但當時我以為,從她身上,倘若我真的學得了什麼類似醫囑的東西,那應該是:我想努力成為一個像她這樣的正常人。我盼望自己,能有足夠的耐性,信任時間,傾心相信自己並沒有特別被遺棄。我想像個正常人那樣,羅縷記得自己曾被厚愛過,也希望自己終於學會如何,才能在心裡的櫥櫃積存一切借來的事物、時空與溫暖的沉默,像她曾經撫慰過我的那樣,去照看另一個人。
然而,這誠然是笨拙的表達,聽來比較教條還糟。多年以後,在這皇皇大言的粗率世間,遠遠不如祖母想像的聰明或純粹的我,可能終於老成這樣一個慣犯:在想施予他人,或從他們身上謀取什麼之前,我總告知他們一些遠比事實複雜的話語。其實,我不知道該如何給予的,就是我不能給予的;倘若如此,沉默就該是對自己最嚴厲的要求:我不該輕易向人說明,我不知道該如何達成的事。只是,多年以來,醒時睡時,我總想著要如何告訴祖母:當她在她的房裡靜靜等候時,像路人一般行來走去的我們,她的親人,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猜想,縱或不能帶來實際安慰,祖母也許,仍會希望有人能向她說明發生過的事,就像孩提時代,在她身邊的我一樣。(22)

25 March 2010 只要能找到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