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底,學者影城正式吹熄燈號,拉下鐵門。這個二月底,長春戲院也將走入歷史。周五晚上,購票口悄悄掛上「長春,感謝您!」、「Thank You & Goodbye」的紅色看板。
這下夜夜回家必經的騎樓,除了麥當勞與7-11,全暗下來了。
學者影城與長春戲院臨靠南京松江的小型金融商圈,附近有不少飯店與媒體出版公司,是台北少數不在鬧區,交通不便,卻不用人擠人排隊與提早訂票的觀影選擇。這個理應鬧哄哄的娛樂場所後面,是溫和有料的四平陽光市場,對面則是一所小學與我的高中,一點也不熱絡。長春能屹立27年,很不簡單。
熟悉門路的影癡都知道,觀影前後如要和朋友用餐,四平街的富霸王豬腳是首選。趕不及要買飲料與炸物時,只能依靠旁邊的麥當勞或摩斯,因為附近沒什麼賣鹹酥雞的攤位 (近來開的派克晚上七點半就關了),長春前面阿姨賣的魷魚絲一片一百,太貴;屈臣氏前有鹽水雞小生,但剪雞肉的動作不夠快;米葳麵包屋(Pun House)好吃,可看電影吃麵包有點沒FU。
高中時,我不住這。雖然搭公車都會經過,但長春長什麼樣子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眼裡只有一起回家的好友。依稀記得的是,學者外頭的大型立牌,黑色且煽情的台北朝九晚五,班上同學還偷偷把它搬回教室(點在哪?);主打若是恐怖片,回家的路也很恐怖。每次巧遇工人在換大型海報或地報,我都會停下腳步,見證一個檔期過去,新的檔期上來。電影院當然也不只是電影院,英文老師花椰菜包廳,請全班看了魔戒每一部曲,最後大家畢業,電影院變成了同學會。
大學辦影展時,第一次和同學深入學者,鑽進劇院夾間中,混亂的電影海報倉庫,開心的挖出那些過期的宣傳海報,帶回文院自嗨;零六年夏天在天下傳播營,有次課後和鈞甯與國維臨時起意去長春看誘惑;大四為了姨媽的後現代生活起個非常早,從中央趕回長春看早場,全廳竟然只有我一人。
搬到長春附近後,先是為了半夜影城仍轟隆隆的音效失眠。過沒多久,自己卻愛上和朋友看午夜場的滋味。那麼自由,安心。我們洗好澡,穿著拉哩啦他,戴著眼鏡,興奮的計劃等會要買哪些零食與飲料,然後窩進電影院。出來時,縱使心裡千頭萬緒,這城市的一角卻百業已歇,對面黑暗的操場和光溜溜的馬路都非常安靜,風隨意的吹。我們回到我的小房間,就寢假裝要睡覺,卻聊有的沒的,直到天快亮。
午夜場也成為忙碌父女的約會時間,而且到了深夜,爸爸的計程車總是可以快速的找到很好的停車位。我在學者陪爸爸看過國家寶藏三(難看死了)與神鬼認證三(好好看)等。我也曾拖著他到長春看伍迪艾倫的命運決勝點,他明明就睡著了,還一派認真的說不錯。
一邊蒐集訪問所需的資料,一邊回憶高中開始與學者長春結下的緣分,難以抑制的感到失落(這心情極似大學最後一次去107藝術電影院)。
這幾天,在長春外徘徊的人變多了。我想用手機記下一些光點時,卻被別人的閃光燈嚇到。沉默的,我們會心一笑。
長久以來,戲院的經營型態就是得與熱鬧的地方結合。早年西門町香火鼎盛,八零後開始往東區等地方發散,午夜場在八零末盛行,一度形成電影夜市的景觀,像是士林夜市與光華戲院、三重夜市附近的幸福與金國,還有南京東路附近以往聚集的地攤與電影城等。
跨國美商影城進入後,電影院的設置再也離不開大型百貨公司與商場。豪華炫目的影廳,必要搭配全球流行的連鎖商店;不管是情侶、朋友還是一家子,進出電影院就是逛街消費。開演前匆忙,就帶上一杯星巴克,若悠閒,就在百貨地下街用餐;看完電影還沒沉澱思緒或作討論,目光即被琳瑯滿目的櫥窗佔據。「看電影」變成消費遊樂園的一環。資本家要掌握你所有行蹤,讓你每次掏出錢鈔,都落到他的口袋;消費者則想要出門一趟,遊樂活動一次搞定。這都無可厚非,這可以理解。
而且,看電影就是要追求最壯闊、最立體的聲光,像是無法被下載視頻取代的IMAX電影院。Bbrother看完《阿凡達》後,在Twitter寫道:「當1895年盧米埃兄弟在巴黎首次放映“火車進站“時,所有的觀眾真的火車迎面而來於是所有人離開座位開始逃跑,有些人則直接去門口買車票。剛看完Avatar之後覺得自己成為電影歷史的見證人,見證了十年後每家電影院都變成小叮噹科學園區的偉大預言」。電影技術與映演想要在表現方式上精益求精,這,也沒有問題。
但電影與觀眾的關係,從來不是真空包裝,抽換到任何時境,都能結算出同樣經驗結果的。當地方戲院一間一間的倒閉,最後都只剩下在商場播映的商業電影,我們是否還能有另一種,遇到電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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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個月前寫的。
現在國賓長春的門面已裝修出樣子了,連鎖影城的樣子。
三月訪問國賓時,他們提供了願景不小的藝術電影院經營藍圖。
但軌道一切換,「風景改變,規則改變」。
我只能繼續很珍惜每條通往電影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