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次

西北雨

我又感冒了,先是喉嚨痛,再來是全身痠痛,後來就發燒了。

從三月開始,身體的症頭非常多,常因為一些毛病,出入醫院或診所。四個月來,感冒三次,從前未曾發生。我不免擔心,是不是自己身懷家族病史的遺傳秘密。媽媽則一心相信長春路家的風水出了問題,把矛頭指向鞋櫃的穢氣。

如今又感冒,自然慌的不得了,必得照個X光看清楚,不然不安心。靠著土法煉鋼的冰袋與睡眠,燒了整整一天後,痠痛漸漸退去,才有力氣去醫院。片子結果正常,正如榮總那老醫生所誠懇承諾的:「別擔心,放輕鬆,別想太多,就會好了!要是還有問題,你來當我女兒,我來照顧。」那時,我一邊感動醫生的關懷與開導,一邊暗自生氣他把我當成焦慮病患處理。或許,事實是,真的不要傷心了。

前陣子,F與G開始跑醫院的生活;M與S剛送走重要的人物。在此處的同理與彼處的沉痛間,那個缺口,巨大且無言。我才明白那時,G是如何透過短訊寫信努力不懈的抓著我。那無法完成什麼的願力,卻也維繫了些什麼。

翻讀短訊時,無意看到去年夏秋許多事。爸爸的簡訊總是文謅謅的,起承轉合週到,兼顧禮貌,和他寫的字一樣工整漂亮,很難想像這是一個計程車司機的字跡。例如,爺爺過世時,爸爸剛確定腫瘤在控制範圍內,不用再作白金化療;中秋晚餐,我害他吃太飽胃痛;還有,他最後一次入院前,奶奶要拆家,他向我和媽媽道歉,無法留一個家(房子)給我。有些話,不知怎的,我現在才看到,他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記得我們可以贏回屬於自己的」。

現在仔細一想,七月時,施醫師和他都有數了。所以許多事,他都不著痕跡的處理好了,唯一留下的希望是他的計程車。他向來不准我跟診,說是容易傳染,但陪化療可以,我一直以為合情合理,原來還是大意了。

他在昏迷前的清晨四點,要護士拿手機給他,想傳最後一封簡訊。但大概是眼睛看不清楚,他傳了幾封空白簡訊給通訊錄排序第一的聯絡人-馬來西亞華僑。我在凌晨六點,莫名醒來,明明兩點才入睡,心裡(生理上的)怪怪的,非常不安,想說今早要不要提早到醫院,正茫然的望著窗外灰濛的天光,看護就打來了,我渾身發抖的接電話、穿衣、打電話給媽媽和阿姨、跳上計程車、在醫院奔跑,六點半的安寧病房,連絡站半個人都沒有,衝進房間時,護士和看護卻緩緩的跟我說,目前沒事,只是心跳降了下來。但那時,他已漸漸失去意識。

從醫院出來,正是炙陽酷曬的午後。我還在發燒,頭重欲裂,只好先躲到誠品敦南地下室的天仁茗茶看書吃藥。

很久沒看《西北雨》了,這是童偉格第二本長篇小說。他以獨特的意識流,從敘事者的角度,在「山村」這個地方,試圖追回家族的時光、記憶與情感。在跳接織縫每個召喚逝者的當下,預知未來,也重新賦予他們團圓的生命力。重點不在於情節的鋪陳,人物角色的塑造,而在於透過某種述說的語氣,來推動死亡裡無盡懷念的氛圍。如此一來,小說尋回與延長了,那些賺人熱淚的故事所失去的真實。每每讀來,都好想哭。

在那天正午,當我終於學會如何在水底,用全身維持和別人的距離;如何可能藉最簡單的動作,朝任何不可思議的方向移動時,我鑽出水面,發現父親已遠遠站在泳池的另一端,而我終於擺脫了父親的手。我意會,這其實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父親專誠地教會了我一件事。當然,多年以後的今日,我明白,那也是父親這輩子,惟一一次這樣做了。

西北雨特屬於夏日,下得又大又急,來得快,去得也快。對亡者的惦量也是這樣的,深沉急切,來之有時,卻也只是偌長且繁瑣的日常生活中的那一部份。然而,雨後,炎夏便涼爽起來,事物也變得清明。

萬芳出道20年啦。聽著她唱〈我們不要傷心了〉,我還是覺得好難過。小學五六年級時,最愛在爸爸載我回關渡的計程車內,高唱〈猜心〉與〈記得你眼裡的依戀〉。他一直很高興,那時因為媽媽工作忙,家又離學校遠,他得以在幫忙接送的路程中,好好陪我度過成長的一段。

我想,我畢竟還是辜負了許多人的期待與所謂的應該。我並沒有變得更獨立、更堅強、更勇敢,反而生了一堆怪病,並保有所有的習性與喜惡。但我真的有在努力,關於…。

清晨三點,西北雨悠悠落下,滴—搭—滴—搭,打在窗簷。

有時,西北雨會這樣緩慢而小心翼翼的,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自我紓解。

好像在說,我們不要傷心了。

22 July 2010 只要能找到那個地方 逆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