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ddy you’ve been on my mind / Joan Baez
天一會明,一會暗;氣溫一下冷,一下熱;那裡地震,那裡又地震,這裡也地震;一會沙塵暴將來作統戰前哨,一會火山灰也千里迢迢來下酸腐雨。
還好,近來在治鼻過敏,勤散步,睡得飽。只是糊里糊塗的,常作夢。
許多夢是延續生活的,譬如說想約E吃飯,夢裡E說好,或者是沒想通的理論,夢裡得到提示。
有些夢像天外飛來一筆,有些是露出地表的沉年心意;有些則切合預言,世界末日,學校冷靜的疏散,S牽著我的手搭狹型地鐵。
「面對相片就如置身夢境一般為同一種努力,皆是薛西佛斯的苦工:往上爬,朝向本質,未能看仔細,又下來,重新再開始。」(明室:84)
夢是難以確切轉為語言的畫面,妳說不清楚,但妳哭的一蹋糊塗。
今天早上夢到我和媽媽爺爺一家人外出,健康開朗的爺爺,坐在廟宇廳堂外的木頭長椅上,他穿著橘藍格子的襯衫,深深的抱著我(我好像還是個孩子),因為剛才全家換位置的時候,我被落下了,爺爺在安慰我。媽媽好像也有被抱抱,她擁有一個阿姨舅舅都不知道的關於爺爺阿嬤以前的秘密。
醒來時,太溫暖而笑了。
後來媽媽跟我說,他這兩天睡前都很想念爺爺。我是覺得,小津電影裡默默的不得已的迴轉的溫柔的情感,總會讓我想起爺爺呀。
(今天是4月27號,五個月了。)

大把陽光灑下的時候,人就沐浴在一種異樣的恩寵之中,感性,但愉悅。下雨的時候並不是不快樂,而是有很多瞬間,妳會停下腳步問自己為何行走,為何不能停下來。
昨夜瑋欣在行天宮的公車站問我:「爸爸走後到現在,妳心情還好嗎?」
幾乎沒有人會這樣直接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希望我們之間沒有這個問題,快速且如常的走下去。當然,彼此各有考量與動機。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要怎麼說我現在回想過去一年,媽媽與我身分證上父親的欄位都雙雙被註銷,我覺得莫名其妙,既荒謬又憤怒呢。要怎麼說狀似逍遙且漸漸振奮的日子裡,我沒有一天不哭不啜泣呢。
有段日子,我勤奮的剪貼一些安撫話,寫了一些難過與紀念的東西,但終究疏離的可以。後來就什麼都不想提了,丟去當初的日記與書寫計劃,硬生生的用勞力把巨大的黑洞填補起來。
這是對的,我們無法與人討論死亡,也不可能書寫悼亡,很多已被說過的都是其他的道理,是其他的,多關於自我,無關乎死亡。僅剩的書寫可能,埋伏在生活的背影,穿插在意識流的幽冥回返處。
最近在讀童偉格的《西北雨》,是受到專訪裡寫到的這句話而吸引:「為寫死亡,發明了說謊」。我看得好慢好慢,一兩頁就得停下來。
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在她身邊,靜看微風穿越庭埕,整座山川被繫在她的曬衣桿上,在新的一日裡輕輕飄動。其實,我有許多問題想問她,像她對醫師,或醫師對病人。只是她不是醫師,我亦打心底不覺得,她是自己以為是的病人。雖然她不會相信,而多年以後我也無法自信地這般宣稱了,但當時我以為,從她身上,倘若我真的學得了什麼類似醫囑的東西,那應該是:我想努力成為一個像她這樣的正常人。我盼望自己,能有足夠的耐性,信任時間,傾心相信自己並沒有特別被遺棄。我想像個正常人那樣,羅縷記得自己曾被厚愛過,也希望自己終於學會如何,才能在心裡的櫥櫃積存一切借來的事物、時空與溫暖的沉默,像她曾經撫慰過我的那樣,去照看另一個人。
然而,這誠然是笨拙的表達,聽來比較教條還糟。多年以後,在這皇皇大言的粗率世間,遠遠不如祖母想像的聰明或純粹的我,可能終於老成這樣一個慣犯:在想施予他人,或從他們身上謀取什麼之前,我總告知他們一些遠比事實複雜的話語。其實,我不知道該如何給予的,就是我不能給予的;倘若如此,沉默就該是對自己最嚴厲的要求:我不該輕易向人說明,我不知道該如何達成的事。只是,多年以來,醒時睡時,我總想著要如何告訴祖母:當她在她的房裡靜靜等候時,像路人一般行來走去的我們,她的親人,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猜想,縱或不能帶來實際安慰,祖母也許,仍會希望有人能向她說明發生過的事,就像孩提時代,在她身邊的我一樣。(22)
A single person is missing for you, and the whole world is empty. But one no longer has the right to say so aloud.
— Philippe Ariès, Western Attitudes toward Death: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the Present(1975)
入夜後一直拉肚子。不知道是因為中午過於油膩的干貝蘿勒醬義大利麵,還是冷風天穿裙子的關係。
拉肚子時,人處於一種既沒安全感、神經兮兮又自卑無助的狀態。肚子不停咕嚕咕嚕的蠕動,一不小心,稍稍使力,極可能造成前小學時代的難堪後果。而且,原以為一次即一了百了,哪知才剛回位坐下,熟悉的恐怖蠕動感再起,只好頻頻奔向廁所。
我所幸賴在廁所不出來了,惱巴巴的瞪著白花花的磁磚壁,感覺自己像個失能的老人,感覺自己像個失態的病人。
感覺自己像個失能的老人,感覺自己像個失態的病人。
爸爸入院後,我雖然每天報到,但剛開始未知事態嚴重,還忙著自己的事,待的時間不長(其實就是三場金馬與一場傳播夜沙龍)。潘醫師要我們討論是否簽署放棄急救書時,普立茲新聞工作坊的工作正要開始;狂哭後,下午還是趕回學校,躲在口罩裡,若無其事的開行前會。
那週末,我於公於私較少待在醫院,周日晚間更因講者的親切與堅持,開心的續留中央社的晚宴與夜奔光華商場。「機會難得」、「這是長期抗戰,我不能放棄自己的人生」、「拜託,讓我離開孤單又冷冰冰的醫院一下吧」。我告訴自己,不要愧疚。
周一早上趁著講者赴總統府會馬英九,我溜去醫院,卻發現爸爸的病床旁多了一把移動式的便盆。護士說,他週末拉肚得很厲害,家屬不在,怕他跌倒放的,施醫生已經幫他申請社工看護,明晚會到。我解釋,這週開始,我都會在。但也無妨了。
回想前兩天,爸爸在他最依賴信任的手機溝通裡,竟不曾提到。我想,他一方面是不想我擔心,另一方面是他根本沒力氣拿出手機,甚至有勇氣敘說他拉肚拉到虛脫、褲子都是這些事。
我到地下室的維康,幫愛乾淨的他買了幾件新內褲,可無後顧之憂的換洗。無話可說,又奔回演講會場。
晚上的慶功宴在鼎泰豐,後來還去了師大夜市,在夜半微雨中到家。隔日工作結束,但在另兩位不是我負責的講者與學弟妹的邀請下,我還是在下午從醫院開溜去相機街、西門町、美術館與敦南誠品。最後在小雨中搭上小黃(那陣子因公報帳,一天要搭幾次小黃,可惜爸爸無法出動了),一路從仁愛路往西回到醫院和剛到班的看護見面。
「我都會在」的那周三開始,爸爸不再拉肚,氣色好轉。我幫他買到那陣子以來,讓他最開心的楊桃汁(找不到甘蔗汁,硬湊合卻意外對味);還有用涼涼的乳液紓解癌細胞發威而腫脹突起的腹部與鎮日躺壞著的背部。藍色護理師說,阿伯你心情不錯唷。
週五下午,我依約推著輪椅帶爸爸穿過沉悶陰暗又冗長的景福通道,到舊院區作放療定位。引領志工同時帶了三組病人,一路上我們未曾交談,時前時後的進電梯;其中一對貴氣的中年夫妻大概是新手(像爸爸兩年前那樣),趾高氣昂的大聲說話,有些睥睨的打量著我們和另一對老夫老婦。稍微老舊的輪椅車輪要在塑膠墊的地板滑行,難免有些阻力,再加上他的重量,到點時,我氣喘吁吁(媽頻頻打電話來確定不是我推輪椅,不可以傷到腰)。
那人間短短的兩、三個小時,除了無止盡的等待(專對癌症放療檢測的B4,寬敞明亮向白的可怕,候診的人總是不多,但我們曾遇過命理老師黃友輔推著他年邁的母親),還不斷上上下下手術檯照相,千辛萬苦在輪椅大小般的更衣間換衣服(虧他下床時,我還幫他多加幾條衣服與被)。
最後坐在約診諮詢間,我決定聽從小夜班護師的建議,把放療時間挪至晚上,讓專業的看護帶他來(其實她的目的應該只是確保有人帶)。在爸爸面前提出要求時,有些不安,但我想(並沒有說出來),反正我還是會留陪,只是多個人手幫忙,大家都比較輕鬆,沒關係。
返途上,只剩我們。即便我努力牢記每個轉彎小巷的地標,但麵包屑大概被盡職的清潔工掃乾淨,推著輪椅滿頭大汗,我還是迷路了;反而是一路戴帽低著頭閉眼的爸爸,憑著他開幾十年車的方向感,穩穩的指點我找回正確的路(如同他二十幾年來安穩地載我到任何地方一樣)。
回病房後,趁他還坐在輪椅,我趕忙換上一組新的床套與床單,等一切弄好,他終於跌躺上床時,咕噥一聲:累死了。過沒多久,安寧病房的池總醫師就來第一次照會。我看爸爸很累,想請醫生晚些再來,爸爸卻驕傲(也很壞)的告訴醫生,沒關係,你跟我女兒講就好了,一切她都可以處理。
爸爸在下週一傍晚,決意不再作放療,不是臨時起意的,我知道。我只是在對抗自己,我不想知道。我怎麼知道呢?
一年前開始,他就經常有意無意在左前方的駕駛座,煞有其事的告訴後座又快遲到趕路的妳,「自然的離去」多麼好、哪個國家也這麼作。只是那時,妳不願認真以對的傾聽,也不曾真心的與他討論。妳用學校芝麻蒜皮的事含糊帶過。當然,那也是因為他講這件事時,總和老年人以房請貸,安享晚年,過世後房子直接留給政府的法律新聞一起說(暗著抱怨奶奶與錢不夠用)。
但,他難道不也是為了舒緩緊張躁鬱的前妻、讓任性彆扭的女兒學著長大與放下,才抱著常人無法擁有的信心,決定更快的好走嗎?
生命將盡時,對方慈悲留給你的善意與溫柔,對照著自己的掙扎,都成為最終永遠無法超解的痛。因為他已離開,他不在了。
Muss es sein? Ja,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是的,非如此不可!
生者無從愧疚,也無從後悔,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的。
我們,只能用接下來仍可表意的心力,與至親的亡者協商,在憶念之中轉化生命的力量,在每個細微情感過分膨脹、在每次環境音狂奏湧進的時刻,堅定一份至純簡單的真心--那些各式各樣的真心。
失親之後,要尋找另一種與親人相依的方式,用心、用過往不曾用過的溝通,而這種尋覓與安頓還是時不時地讓人落於情緒上的低抑、落寞中。只是,這都很自然,是人生的一部份。這很自然,不需要克服,這是我的一點經驗,只是很難與人分享,因為別人要不就是想安慰妳、要不時日一久,可能就會好奇探問何以妳還走不出去。沒什麼走得出走不出的;如果不當是病,就是一種關係、新關係的發展,維繫都還來不及,哪需要「走出」呢? (L.F.)
Plays: 4
陳建年,〈想你一切都好〉
在我最失意、最孤單的時候,謝謝他質樸的生命力與歌聲,在耳機裡陪我透明地穿過嘈雜擁擠卻冰冷的醫院大廳、電梯、賣場、病房、長廊與樓梯,並撐起每個無助浮空的夜半,讓我最終能妥貼的,著地。
眼睛周圍長滿了針尖般的小肉芽;醫生說,你太乾了,又常常揉揉搓搓,當然會長。
25歲後,細紋泛出,黑紅色的眼袋,似是每夜沒消化的黑麥啤酒花,薄薄的泡沫,好像隨時會破掉。
轉安寧那周,眼框凹陷得更厲害,印堂發黑(其實是痘疤),把阿姨和表弟嚇壞了。天知道那時我只是偶爾偷哭,每晚必須把嗚隆隆的電腦開著,象徵性的陪我睡覺;或是戴上有陳建年的手機耳機。
冷氣團來了又走,回暖了。
2009年,11月5日還有11月24日也曾是迴光返照的日子。
床頭病人資料卡寫的入院日期總是不經意的小小刺痛我。醫護們都不知道那是病人女兒25歲生日的隔天吧。入院前日中午,我還買了富霸王豬腳便當到奶奶家和抱膝苦蹲的爸爸一起度過。
24日,我把NTUH 7B 20-3的窗抬整理得很乾淨,打開百葉窗,讓久久不見的陽光透進來,一切顯得萬分清爽。
住院快三周,我終於比較適應,也比較主動了。夜間的志工看護來,高中family帶了三朵亮麗的黃色水仙來渡我上岸,我自己去把被爸爸視為己命卻又害他揹債多年的計程車賣了,還接奶奶到醫院跟潘醫師談,奶奶、姨媽和爸爸也是時候和解了,爸爸開心的自言自語說奶奶很信任我。
用酒精消毒手後,換了水果口味的粉紅色凡士林護手霜,期待一個新關係型態的開始。待在醫院的時間長,我強迫症似的一天消毒幾十次,所以護手霜的保護很重要。之前都是用比較溫和的豆奶口味,軟膠殼是鵝黃色。凡士林是提供標靶藥物的羅氏藥廠送的,本來他都沒用上。不過,最後一周半,爸爸的臉還是起了一片一片粗黑的紅疹。我扶他從廁所出來時,他不再注視鏡子。
一個新關係形態的開始,我這麼期待。按照進度,這周要做五次的電療,雖然施醫生擺明地跟我說,電療是要減緩疼痛,而非治療,電療期間也可能發生出血意外。但管他的,至少是確定了一周的安穩,一周的未來。安寧病房的總醫師上周來照會過,算是個標準操作流程的安排。我和爸爸都輕鬆以對,還開醫院玩笑,覺得他們大概被告怕了,好緊張唷。
那個鄰邊兩床都關燈的下午,爸爸不停的昏睡。我坐在病旁斜後邊的躺椅讀1Q84,基本款的健保房,總是沒什麼安全感,病房外,來來去去經過的人都看得到。讀到青豆探望受虐的10歲少女突然吐出:Little people,我抖了一下。醫生們剛好走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主治施醫師,身材中小的他戴著銀框眼鏡,有個卡通河童人物的頭型,講話時參雜著特殊的中斷感與台語腔,玩笑話的方式有點兇,但,是誠懇的。從零七年診斷出肺癌3B到現在,都是他為爸爸診斷與安排治療。緊跟在他旁邊高高瘦瘦的是住院潘醫師(爸爸說,他的名字中間和你一樣有個思耶),同樣戴著眼鏡,皮帶頭緊貼著肚皮的深橘色格紋襯衫。年輕醫生的嗓音好,不囉嗦,每次問診完都好像要拔腿就跑。後面幾個是新一批沒見過的實習醫生,探頭探腦的。好多人呀,我有點怕。
爸爸見到施醫師,總會露出難得天真又放心的笑容,嬌羞的和他打招呼。爸爸大概是覺得自己這麼不爭氣,讓醫師困擾了。
我常常很生氣,人家明明沒有特別照顧他,為何他這麼尊敬施醫師和邱護士?後來才想起,兩年前化療末段,爸爸的身子十分虛弱,必須掛急診吊點滴,卻沒有那麼多錢買營養品。施醫師知道後,在診間塞了好幾罐給他,還把藥廠業務的聯絡方式撕掉,要我藏在包包裡帶出去。雖然說是參與臨床試驗的關係,但邱護士始終能接通的手機號碼也帶給爸爸莫大的安慰。治療技術再進步,總有限度,尤其是感受。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卻極其稀有,其他的事,都不再重要。
施醫師例行性的向他解釋晚上要作的電療。爸爸點頭,但欲言又止,最後面帶微笑,平靜的說:我不想做電療了。施醫師幾乎是搶在他最後一個字結束時說,好,那我們就轉安寧囉?好。你辛苦啦。
一票穿著白袍的醫生們揚長離開,腳步聲在我瞬間被掏空的心房震耳的迴響。
那日七樓地板重新打蠟,做了這個重大決定後,家屬與尚可行動的病患都被趕出病房,爸爸和鄰床的阿伯一起留下。我躲在連接臺大醫院A棟與B棟的陽光長廊邊邊,哭個不停。一對也被趕出來、坐輪椅的老夫老妻在我兩公尺旁的窗抬,非常安靜的低著頭,看著白色巨塔窗外的低景。打蠟的辛味竄不進鼻子,大型的鐵風扇轟轟地蓋住護理站的紅色燈號與醫生巡房的問診聲。
不知道是不是月亮轉往雙魚宮的關係,嘗試提起生活的這周,眼袋又開始破紅。不過,總算走出前些壓克力般麻痺的日子。
成天聽蕭邦與陳珊妮的離別曲、王菲的人間,心是對準了,但不太健康。
我們藉由生這件事同時在培育著死。
但,那只不過是我們不得不學的真理的一部分而已。
不管你擁有什麼樣的真理都無法治癒失去所愛的哀傷。
不管是什麼樣的真理、什麼樣的誠實、什麼樣的堅強、什麼樣的溫柔,
都,無法治癒那哀傷。
我們,只能夠從走過那哀傷才能脫離哀傷,從其中學到些什麼,
而所學到的這什麼,對於下一個預期不到的哀傷來臨時仍然也毫不能派上用場。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