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在零九年六月十七日離世。在他離開前四、五年,他多緊閉雙唇,慈愛又無奈的看著高雄一家子。阿嬤寵子荒顛,舅舅口嚇我媽,我媽絕不干示弱,為免衝突,只能少回家;舅媽辛苦操持家務,內心另有盤算;孫子與孫女終於出生天真,可惜繼續被寵;最疼的外孫女我一心探索外面的世界,偶爾才回家。
爺爺走後,舅舅認為一切都歸他管,包括我媽的資產與生活,姐弟嫌隙擴大,阿嬤對我們很好,但依然袒護他的兒子。媽媽內心多少委屈與恐懼,我知道也無能為力。昨夜打電話回家,媽媽哭著說他在找報稅的資料,翻到爺爺幾年前寫給他的信,嚎啕大哭。
這封家書大概是2003、4年,某次媽媽被舅舅氣的連夜坐車回台北時,爺爺隨陽明山房子過戶文件寄來的信。那張薄薄的紅線直行信紙,右上角的小字印著增產報國。爺爺的字體粗大而耿直,每劃都筆直的往右上斜去。回家讀信,哭了又哭。突然懂了為何只有海專畢業的媽媽寫著一手好字,每次傳簡訊和寫信總是文謅謅的了。爺爺的字外人難懂,因此媽媽從高中時,就擔任重謄爺爺家書的任務,那些信寄往台灣海峽的另一岸,直到2000年。
我的爺爺茹欲正,出生於陝西省漢蔭縣,1949年飄盪到台灣,成了台南麻豆的女婿,最後的家在高雄,享年80歲。他一生都是可靠的人。
(以下來自媽媽)
昨天翻箱倒櫃,為了找資料,把所有的文件一張一張的看,
當我看到爸爸寫給我的一封信,我不禁淚從中來,
後悔當時候沒能真心體會,幼稚無能…
我希望寫出來,天下父母心
真菁吾女:
1,任何人均有犯錯,應勿排斥,當善字包容,尤不能有一點恨意, 就是圓融般若婆羅密.
2,沉默是金,多修口舌,少言寡語.
3,上有青天,一切公平,切勿怨天尤人,福慧自臨.
4,凡了豫則立,一切要按部就班,一切順利.
5,母女緣確是天定,勿強求,應盡其在我.
6,對媽媽您放心,爸爸一定全力維護,
並引導弟弟他們會恭敬他,孝順她
別後依依,不再多言,內附資料可速辦
祝
平安
爸爸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蘇東坡。王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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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二月結束得很開心。
早上和pate去長春看了最後一場《刺蝟的優雅》,影片結尾小女孩的口白打到我的點:「重要的不在於死,而是在於死的時候你正在做什麼?荷妮,你準備好要愛了」。下午和鱈力去國家音樂廳看南王部落的《很久沒有敬我了你》,雖然舞台劇本普普,但嗨翻天,觀眾熱烈且頻繁的掌聲,徹底解構音樂廳舞台的作者。後來移師廣場,眾人圍著營火跳卑南族的簡單舞蹈,在鱈力的唆使下,我牽到建年的手跳了一段喔喔喔(本來以為能聽到現場就很幸福了)!晚上是放映周報的見習與上工,跟主編去採訪長春最後一夜。藝術電影的片商思路分明,觀點清晰而且充滿熱情;上工時,一邊對可以接觸人群與學習充滿活力,一邊為笨手笨腳的自己感到焦慮。回家收到老師的離線訊息,該咪挺了。
這天前夜睡前,我翻讀了向捲捲借的《原來你非不快樂》;有些會心一笑,有些心開意解。後來躺在床上,突然大聲唱起這首歌。我想起在我心中天真稚拙的蘇軾,還有充滿隱喻及情感的月亮(卻忘了吃元宵)。
爸爸要是知道我還沒去工會辦退保,應該會被打敗吧(笑)
入夜後一直拉肚子。不知道是因為中午過於油膩的干貝蘿勒醬義大利麵,還是冷風天穿裙子的關係。
拉肚子時,人處於一種既沒安全感、神經兮兮又自卑無助的狀態。肚子不停咕嚕咕嚕的蠕動,一不小心,稍稍使力,極可能造成前小學時代的難堪後果。而且,原以為一次即一了百了,哪知才剛回位坐下,熟悉的恐怖蠕動感再起,只好頻頻奔向廁所。
我所幸賴在廁所不出來了,惱巴巴的瞪著白花花的磁磚壁,感覺自己像個失能的老人,感覺自己像個失態的病人。
感覺自己像個失能的老人,感覺自己像個失態的病人。
爸爸入院後,我雖然每天報到,但剛開始未知事態嚴重,還忙著自己的事,待的時間不長(其實就是三場金馬與一場傳播夜沙龍)。潘醫師要我們討論是否簽署放棄急救書時,普立茲新聞工作坊的工作正要開始;狂哭後,下午還是趕回學校,躲在口罩裡,若無其事的開行前會。
那週末,我於公於私較少待在醫院,周日晚間更因講者的親切與堅持,開心的續留中央社的晚宴與夜奔光華商場。「機會難得」、「這是長期抗戰,我不能放棄自己的人生」、「拜託,讓我離開孤單又冷冰冰的醫院一下吧」。我告訴自己,不要愧疚。
周一早上趁著講者赴總統府會馬英九,我溜去醫院,卻發現爸爸的病床旁多了一把移動式的便盆。護士說,他週末拉肚得很厲害,家屬不在,怕他跌倒放的,施醫生已經幫他申請社工看護,明晚會到。我解釋,這週開始,我都會在。但也無妨了。
回想前兩天,爸爸在他最依賴信任的手機溝通裡,竟不曾提到。我想,他一方面是不想我擔心,另一方面是他根本沒力氣拿出手機,甚至有勇氣敘說他拉肚拉到虛脫、褲子都是這些事。
我到地下室的維康,幫愛乾淨的他買了幾件新內褲,可無後顧之憂的換洗。無話可說,又奔回演講會場。
晚上的慶功宴在鼎泰豐,後來還去了師大夜市,在夜半微雨中到家。隔日工作結束,但在另兩位不是我負責的講者與學弟妹的邀請下,我還是在下午從醫院開溜去相機街、西門町、美術館與敦南誠品。最後在小雨中搭上小黃(那陣子因公報帳,一天要搭幾次小黃,可惜爸爸無法出動了),一路從仁愛路往西回到醫院和剛到班的看護見面。
「我都會在」的那周三開始,爸爸不再拉肚,氣色好轉。我幫他買到那陣子以來,讓他最開心的楊桃汁(找不到甘蔗汁,硬湊合卻意外對味);還有用涼涼的乳液紓解癌細胞發威而腫脹突起的腹部與鎮日躺壞著的背部。藍色護理師說,阿伯你心情不錯唷。
週五下午,我依約推著輪椅帶爸爸穿過沉悶陰暗又冗長的景福通道,到舊院區作放療定位。引領志工同時帶了三組病人,一路上我們未曾交談,時前時後的進電梯;其中一對貴氣的中年夫妻大概是新手(像爸爸兩年前那樣),趾高氣昂的大聲說話,有些睥睨的打量著我們和另一對老夫老婦。稍微老舊的輪椅車輪要在塑膠墊的地板滑行,難免有些阻力,再加上他的重量,到點時,我氣喘吁吁(媽頻頻打電話來確定不是我推輪椅,不可以傷到腰)。
那人間短短的兩、三個小時,除了無止盡的等待(專對癌症放療檢測的B4,寬敞明亮向白的可怕,候診的人總是不多,但我們曾遇過命理老師黃友輔推著他年邁的母親),還不斷上上下下手術檯照相,千辛萬苦在輪椅大小般的更衣間換衣服(虧他下床時,我還幫他多加幾條衣服與被)。
最後坐在約診諮詢間,我決定聽從小夜班護師的建議,把放療時間挪至晚上,讓專業的看護帶他來(其實她的目的應該只是確保有人帶)。在爸爸面前提出要求時,有些不安,但我想(並沒有說出來),反正我還是會留陪,只是多個人手幫忙,大家都比較輕鬆,沒關係。
返途上,只剩我們。即便我努力牢記每個轉彎小巷的地標,但麵包屑大概被盡職的清潔工掃乾淨,推著輪椅滿頭大汗,我還是迷路了;反而是一路戴帽低著頭閉眼的爸爸,憑著他開幾十年車的方向感,穩穩的指點我找回正確的路(如同他二十幾年來安穩地載我到任何地方一樣)。
回病房後,趁他還坐在輪椅,我趕忙換上一組新的床套與床單,等一切弄好,他終於跌躺上床時,咕噥一聲:累死了。過沒多久,安寧病房的池總醫師就來第一次照會。我看爸爸很累,想請醫生晚些再來,爸爸卻驕傲(也很壞)的告訴醫生,沒關係,你跟我女兒講就好了,一切她都可以處理。
爸爸在下週一傍晚,決意不再作放療,不是臨時起意的,我知道。我只是在對抗自己,我不想知道。我怎麼知道呢?
一年前開始,他就經常有意無意在左前方的駕駛座,煞有其事的告訴後座又快遲到趕路的妳,「自然的離去」多麼好、哪個國家也這麼作。只是那時,妳不願認真以對的傾聽,也不曾真心的與他討論。妳用學校芝麻蒜皮的事含糊帶過。當然,那也是因為他講這件事時,總和老年人以房請貸,安享晚年,過世後房子直接留給政府的法律新聞一起說(暗著抱怨奶奶與錢不夠用)。
但,他難道不也是為了舒緩緊張躁鬱的前妻、讓任性彆扭的女兒學著長大與放下,才抱著常人無法擁有的信心,決定更快的好走嗎?
生命將盡時,對方慈悲留給你的善意與溫柔,對照著自己的掙扎,都成為最終永遠無法超解的痛。因為他已離開,他不在了。
Muss es sein? Ja,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是的,非如此不可!
生者無從愧疚,也無從後悔,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的。
我們,只能用接下來仍可表意的心力,與至親的亡者協商,在憶念之中轉化生命的力量,在每個細微情感過分膨脹、在每次環境音狂奏湧進的時刻,堅定一份至純簡單的真心--那些各式各樣的真心。
失親之後,要尋找另一種與親人相依的方式,用心、用過往不曾用過的溝通,而這種尋覓與安頓還是時不時地讓人落於情緒上的低抑、落寞中。只是,這都很自然,是人生的一部份。這很自然,不需要克服,這是我的一點經驗,只是很難與人分享,因為別人要不就是想安慰妳、要不時日一久,可能就會好奇探問何以妳還走不出去。沒什麼走得出走不出的;如果不當是病,就是一種關係、新關係的發展,維繫都還來不及,哪需要「走出」呢? (L.F.)
眼睛周圍長滿了針尖般的小肉芽;醫生說,你太乾了,又常常揉揉搓搓,當然會長。
25歲後,細紋泛出,黑紅色的眼袋,似是每夜沒消化的黑麥啤酒花,薄薄的泡沫,好像隨時會破掉。
轉安寧那周,眼框凹陷得更厲害,印堂發黑(其實是痘疤),把阿姨和表弟嚇壞了。天知道那時我只是偶爾偷哭,每晚必須把嗚隆隆的電腦開著,象徵性的陪我睡覺;或是戴上有陳建年的手機耳機。
冷氣團來了又走,回暖了。
2009年,11月5日還有11月24日也曾是迴光返照的日子。
床頭病人資料卡寫的入院日期總是不經意的小小刺痛我。醫護們都不知道那是病人女兒25歲生日的隔天吧。入院前日中午,我還買了富霸王豬腳便當到奶奶家和抱膝苦蹲的爸爸一起度過。
24日,我把NTUH 7B 20-3的窗抬整理得很乾淨,打開百葉窗,讓久久不見的陽光透進來,一切顯得萬分清爽。
住院快三周,我終於比較適應,也比較主動了。夜間的志工看護來,高中family帶了三朵亮麗的黃色水仙來渡我上岸,我自己去把被爸爸視為己命卻又害他揹債多年的計程車賣了,還接奶奶到醫院跟潘醫師談,奶奶、姨媽和爸爸也是時候和解了,爸爸開心的自言自語說奶奶很信任我。
用酒精消毒手後,換了水果口味的粉紅色凡士林護手霜,期待一個新關係型態的開始。待在醫院的時間長,我強迫症似的一天消毒幾十次,所以護手霜的保護很重要。之前都是用比較溫和的豆奶口味,軟膠殼是鵝黃色。凡士林是提供標靶藥物的羅氏藥廠送的,本來他都沒用上。不過,最後一周半,爸爸的臉還是起了一片一片粗黑的紅疹。我扶他從廁所出來時,他不再注視鏡子。
一個新關係形態的開始,我這麼期待。按照進度,這周要做五次的電療,雖然施醫生擺明地跟我說,電療是要減緩疼痛,而非治療,電療期間也可能發生出血意外。但管他的,至少是確定了一周的安穩,一周的未來。安寧病房的總醫師上周來照會過,算是個標準操作流程的安排。我和爸爸都輕鬆以對,還開醫院玩笑,覺得他們大概被告怕了,好緊張唷。
那個鄰邊兩床都關燈的下午,爸爸不停的昏睡。我坐在病旁斜後邊的躺椅讀1Q84,基本款的健保房,總是沒什麼安全感,病房外,來來去去經過的人都看得到。讀到青豆探望受虐的10歲少女突然吐出:Little people,我抖了一下。醫生們剛好走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主治施醫師,身材中小的他戴著銀框眼鏡,有個卡通河童人物的頭型,講話時參雜著特殊的中斷感與台語腔,玩笑話的方式有點兇,但,是誠懇的。從零七年診斷出肺癌3B到現在,都是他為爸爸診斷與安排治療。緊跟在他旁邊高高瘦瘦的是住院潘醫師(爸爸說,他的名字中間和你一樣有個思耶),同樣戴著眼鏡,皮帶頭緊貼著肚皮的深橘色格紋襯衫。年輕醫生的嗓音好,不囉嗦,每次問診完都好像要拔腿就跑。後面幾個是新一批沒見過的實習醫生,探頭探腦的。好多人呀,我有點怕。
爸爸見到施醫師,總會露出難得天真又放心的笑容,嬌羞的和他打招呼。爸爸大概是覺得自己這麼不爭氣,讓醫師困擾了。
我常常很生氣,人家明明沒有特別照顧他,為何他這麼尊敬施醫師和邱護士?後來才想起,兩年前化療末段,爸爸的身子十分虛弱,必須掛急診吊點滴,卻沒有那麼多錢買營養品。施醫師知道後,在診間塞了好幾罐給他,還把藥廠業務的聯絡方式撕掉,要我藏在包包裡帶出去。雖然說是參與臨床試驗的關係,但邱護士始終能接通的手機號碼也帶給爸爸莫大的安慰。治療技術再進步,總有限度,尤其是感受。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卻極其稀有,其他的事,都不再重要。
施醫師例行性的向他解釋晚上要作的電療。爸爸點頭,但欲言又止,最後面帶微笑,平靜的說:我不想做電療了。施醫師幾乎是搶在他最後一個字結束時說,好,那我們就轉安寧囉?好。你辛苦啦。
一票穿著白袍的醫生們揚長離開,腳步聲在我瞬間被掏空的心房震耳的迴響。
那日七樓地板重新打蠟,做了這個重大決定後,家屬與尚可行動的病患都被趕出病房,爸爸和鄰床的阿伯一起留下。我躲在連接臺大醫院A棟與B棟的陽光長廊邊邊,哭個不停。一對也被趕出來、坐輪椅的老夫老妻在我兩公尺旁的窗抬,非常安靜的低著頭,看著白色巨塔窗外的低景。打蠟的辛味竄不進鼻子,大型的鐵風扇轟轟地蓋住護理站的紅色燈號與醫生巡房的問診聲。
不知道是不是月亮轉往雙魚宮的關係,嘗試提起生活的這周,眼袋又開始破紅。不過,總算走出前些壓克力般麻痺的日子。
成天聽蕭邦與陳珊妮的離別曲、王菲的人間,心是對準了,但不太健康。
We don’t love the people we love because they’re perfect. We love the people we love because they are.
— Brothers and Sisters, Warren to Kitty
莫名失足而沉溺的人無法超生,被稱為水鬼。
水鬼幽閉於失去生命與輪迴的無間地帶,他們徘徊,等候著同樣徬徨落水的人;浮腫模糊的臉龐盼望著,在緊緊抓攫住驚慌失措靈魂的那瞬間,交替命運,從而解脫。
最近一直在想這個故事。
水鬼找到了替身,當真離苦得樂了嗎?直對一面鏡子,水鬼還是水鬼吧?
絕望痛苦的人們,總胡亂攬下些什麼,好似看到希望與出路,卻發現換魂的對象,也不過是個落海的人。
沒有任何敘事與想像,能完整代換情感的強度。沒有。水鬼在流變之中,也得好好修行。
而信任正是修行的早晚課,水鬼必須尊重伸出手的慾望,並記得那樣子,他原來有那麼多的水鬼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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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在fb放上簡短的近況,中午便接到老友的電話,晚間他們下班就帶了亮黃色的水芋來探望,其實各有各解不開的結。我以為自己堅強很多了,卻還是在夜半的武昌街說著交車時哭哭啼啼卻被以為是鼻子過敏的笑話時用了一些衛生紙。你們說要幫忙那些棘手又殘酷的後事,你們說你千萬別一個人悶著,要說出來要哭出來,我們可以一起承擔。我想,我們有天會一起上岸。
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世間滅
晚間九點半從台大醫院寬敞卻晦暗的花崗岩地板步出大門時,才想起來,研究所後,每個學期開始沒多久,就得固定長跑醫院。
碩一時,爸爸正在台大醫院進行第一階段的化療與放療;碩二上是爺爺在汐止國泰,碩二下是爺爺在左營榮總離世,以及爸爸復發後長達六個月的化療;碩三了,原以為最近情況不錯,但爸爸又因原因不明的胃出血入院,狀況不甚理想,一方面是因為醫院環境不好,但他的意志才讓人擔憂。
深秋,再加上颱風外圍環流的影響,這個晴朗有風的夜晚,追趕載我回家的222號公車時是舒服的。我感覺,自己好像不再那麼害怕、心力交瘁、又無以為繼。
我確實,深深的希望自己能越來越有智慧呀。面對心路糾結又複雜的家庭關係,不管是情緒的,還是經濟結構的,莫再隨時驚慌失措,或感月嘆風;我也期許自己能肩膀擴寬厚實些,坦然且用心的接受生命脆微。
好難喔,說真的。大部分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傻楞楞又哭哭啼啼的在心底鬧任性。
曾一度以為,是我念書太久才遭受此般懲罰。如今卻寧願相信,這是種恩典。若不是研究生的時間彈性,還有工作夥伴及老師的體諒,跑醫院的日子必更加的疲倦,也無法好好端詳靈魂的凹洞。所以庸庸碌碌的研究所,也沒有白白虛度,或空轉掉嘛(笑)。
最近手頭有兩個固定的計畫工作,兩個短期接案,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好好與自己的論文問題對話,好像本末倒置了。優質助理的星星,又無法兌換畢業論文。但我需要錢~~(鬥志魂)!啊,與時間跳舞,還要多多練習才是。
佛教裡頭,有情是眾生之意。
我很喜歡這個從梵語翻譯來的詞;比起「眾生」黑壓壓、均等、無臉、困頓、受者的人頭意像,「有情」可是帶著意識、饒富情感、難以捉摸,是讓菩薩覺得又悲壯又可笑的活生生的人們。
而人生的功課是學習遭遇一切疾苦,都能大悲心起,超然以對。
我一直相信,越是成熟的個體,越不需借助外力,便能妥善處理自己的情感,通往自在的道路。所以很多時候,頭一縮,一轉身,超出理解的情感與姿態就排拒在外了,悶頭邁步大行時,還以為這就是自由、獨立。
然爺爺的大手在病房裡因營養失調而冰冷的腫脹,最後我甚至失去了他僅剩的回慰--來自手心的力道。
就在那段時間,世界的面孔突然清晰到不能再清晰。清晰到剝落,全掉落在時間之外。
那些曾經排拒於外的、高度供奉的、平日溺與的、放在遠方的,石流俱下,堆疊成一條山脈一座湖,都攪和成一塊。關係呀、人性呀、自我呀,就這樣吧。只是靜靜的坐著,看著,看著,感受也深刻了。那些默默伸出來的手,佯裝卻脆弱無感的道理、儀式與玩笑,還有讓人說話、不作虛言的眼睛。
「看世界在時間中迴旋」
張惠菁在〈寂靜的夏天〉一文寫存於世的自由與孤獨,從無人盛開的後院一轉,到blur的歌詞翻譯,最後幾段揪人神情,大概是不到掉淚只好繃著那種:
那不表示我可以從此將自己的恐懼脫手,不表示我可以開始虛耗他的善意。我只是應該辨識出那珍貴的關懷,在濃稠的時間裡,像罕見寶石般發出溫潤,寬慰的光。
然後放開。繼續學著獨自面對時間,看世界的迴旋。
唯有如此,那可貴的片刻才可能保持完好,不被損害。唯有如此我才得以自由。
這裡精彩的反而是轉接詞:我只是、然後、唯有如此等;那種終於領悟的故作堅強,薄弱撐起的意志;其實還不敢,也真的不行,就往後躺下。
但生活裡的碎片,還有小信任。掉落的時候,它們像行星環般圍繞著我。明明只是些向太陽借了點光的沙塵冰土,沒有真心實意的質地,又永遠無法歸類納有;但感受到奇異混沌所構成的微光,便可以無比美好的寂寞。
反感也是。我幾乎是一眼就洞悉其中的空泛、挪用與矯作,並飽受自己傲慢的眼光所折磨。但黑洞就是黑洞,宇宙星系因碰撞而餵養中心的黑洞,既吞噬又孕養;難發宏願,我也只能勤奮打掃,使之不要那麼溽濕難耐而已。
終究是有情。
上禮拜讀書會把capturing life as lived那篇導讀完了。導讀時我都要哭了。0617那日凌晨是如何邊哭邊整理出紙本綱要呢?自己都不敢相信。
從高雄回學校的這兩周,其實很迷惘,我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當然,事情還是很多的)。
我先是夢到自己喉嚨中了一槍,破一個洞,醫生漫不經心的幫我抹藥。
過了幾天,才想起來,爺爺作完氣切手術那個下午,我和阿弟幫爺爺換大便的尿布,翻動爺爺時,因為太過用力,把喉嚨的氣切口弄大了,插管四周的棉布,紅色快速的擴散。
後來,爺爺心跳上上下下,極度不穩,晚上又開始發燒,但年輕的夜班住院醫生堅持他必須移到隔離病房,因為某無法證實的病毒。但原來住的病房比較新,比較大,風景也比較好呀,隔壁床還有個定居橋頭糖廠的四川爺爺,他一個人,小小的,非常樂觀可愛。
夢裡的我感覺到喉嚨破一個洞,卻不會痛,好像有另一個人也中槍,醫生都不在意。
但把爺爺弄痛的時候我並不知道。翻動爺爺時,我被規定戴著隔離手套,穿著隔離衣。我發現爺爺睜著中風後剩下的左眼,愣愣的看著天花板時,心裡痛死了,希望爺爺不要在意他的外孫女正在幫他清黃黃餿餿的大便,他那個每次都和他一起早點吃飯,飯後和他去散步,老了以後常趁他睡前找他唱歌的外孫女呀。
阿嬤問我有沒有夢到爺爺,我說沒有。
這周末又夢到爺爺,夢裡爺爺又走了一次,而我一樣沒能來得及在身邊陪伴著他。但前一天我是在的,而且爺爺是好的,還觸摸到爺爺在冬日時,阿嬤給他裹上的厚重衣物與墨綠色的毛背心,以及在陽明山時,特有的硫磺味兒。
而我也再體驗一次,感覺該回去陪著爺爺,卻被耽擱著的懊恨。
陽明山的夏天有大蜘蛛,比巴掌還大那種,出現在廁所,但只要我的視力找不到它,我們就相安無事,不然就是我哇哇叫不洗澡。
童年有個夏天,我在75巷的後房和室睡午覺,起來赫然發現身邊一隻超大蜘蛛,我哭著跑著去找阿嬤,阿嬤說有多神勇就有多神勇,用手把它抓了起來,跑過那陰暗的廚房後廊,衝到庭院,此時蜘蛛已估溜估溜的爬上阿嬤的手臂,溜進亮花花的洋裝裡頭,阿嬤嚇死了,在那邊跳呀跳(但還是笑著喔),我在一旁瘋狂的尖叫。爺爺不見了,他那時應該在不遠處,只穿著一條四角褲的笑哈哈。
陽明山的夏天有山水是最,最幸福的事。以前爺爺就常穿著那白色四角褲,在庭院敲敲打打,作出一個小木凳後笑說:這就賞給小涵好了,然後拉起黃色的水管澆菜園,水柱清涼無比,我在佛堂客廳望著一切,百般無聊的被阿嬤要求的背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想著山外的世界。
這周末夏天真正來了,酷熱無比。我依然無所事事,躺在和室地板發呆,作白日夢。媽媽在客廳,整理要回收的廢紙與書本,燦爛的陽光隨著樹葉的吹動在屋子裡閃呀閃,很舒服。
你來,媽媽語氣突然一凝。我歪七扭八的走過去,他沒有看我,只遞給我一張護貝好的照片。是幾年前爺爺阿嬤在人家請客吃飯時照的。
我說怎麼會有(照片不都是我在蒐集?),媽媽說,就夾在書裡呀,你也知道我最害怕保存東西。
在這張我不在現場,也沒看過的照片裡,白蒼蒼的爺爺開嘴大笑,阿嬤也是,紅紅的嘴唇彎彎的眼睛,很漂亮,爺爺看起來幸福極了,那是他追了很久的消防器材行的長女呀。
爺爺的手依然彎成記憶裡的姿勢放在桌上。記憶裡,每次吃飽飯後,爺爺總是用那隻手,小心翼翼的撕半張衛生紙,抿著嘴巴,用力的左右擦擦,再抬起手臂,奮力的刷刷桌子,然後把剩下一丁點白色小球握在手裡,默默的看著多嘴吵鬧的大家,那隻手跟後來在病床上被綁住的手一樣厚實飽滿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衛生紙怎麼包都包不住,我還是苦參不透爺爺的半張包法)
爺爺的右眼是一顆每日裝卸的眼球。以前爺爺還能走時,每到晚上九點,就會爬上樓,叫在念書的我先讓一讓大書桌,他要把眼球摘下來,塗塗藥膏,睡覺了。我再回到位置時,總有一小團白色的衛生紙球。但,不管是左眼還是右眼,照片裡爺爺的眼神都是慈愛溫柔的,就如我心裡那永遠和藹包容的爺爺一樣,那麼溫暖,那麼可以依賴。
我真的真的最喜歡爺爺啦。我好想爺爺但我得好好過下去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