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蘇東坡。王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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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二月結束得很開心。
早上和pate去長春看了最後一場《刺蝟的優雅》,影片結尾小女孩的口白打到我的點:「重要的不在於死,而是在於死的時候你正在做什麼?荷妮,你準備好要愛了」。下午和鱈力去國家音樂廳看南王部落的《很久沒有敬我了你》,雖然舞台劇本普普,但嗨翻天,觀眾熱烈且頻繁的掌聲,徹底解構音樂廳舞台的作者。後來移師廣場,眾人圍著營火跳卑南族的簡單舞蹈,在鱈力的唆使下,我牽到建年的手跳了一段喔喔喔(本來以為能聽到現場就很幸福了)!晚上是放映周報的見習與上工,跟主編去採訪長春最後一夜。藝術電影的片商思路分明,觀點清晰而且充滿熱情;上工時,一邊對可以接觸人群與學習充滿活力,一邊為笨手笨腳的自己感到焦慮。回家收到老師的離線訊息,該咪挺了。
這天前夜睡前,我翻讀了向捲捲借的《原來你非不快樂》;有些會心一笑,有些心開意解。後來躺在床上,突然大聲唱起這首歌。我想起在我心中天真稚拙的蘇軾,還有充滿隱喻及情感的月亮(卻忘了吃元宵)。
爸爸要是知道我還沒去工會辦退保,應該會被打敗吧(笑)
眼睛周圍長滿了針尖般的小肉芽;醫生說,你太乾了,又常常揉揉搓搓,當然會長。
25歲後,細紋泛出,黑紅色的眼袋,似是每夜沒消化的黑麥啤酒花,薄薄的泡沫,好像隨時會破掉。
轉安寧那周,眼框凹陷得更厲害,印堂發黑(其實是痘疤),把阿姨和表弟嚇壞了。天知道那時我只是偶爾偷哭,每晚必須把嗚隆隆的電腦開著,象徵性的陪我睡覺;或是戴上有陳建年的手機耳機。
冷氣團來了又走,回暖了。
2009年,11月5日還有11月24日也曾是迴光返照的日子。
床頭病人資料卡寫的入院日期總是不經意的小小刺痛我。醫護們都不知道那是病人女兒25歲生日的隔天吧。入院前日中午,我還買了富霸王豬腳便當到奶奶家和抱膝苦蹲的爸爸一起度過。
24日,我把NTUH 7B 20-3的窗抬整理得很乾淨,打開百葉窗,讓久久不見的陽光透進來,一切顯得萬分清爽。
住院快三周,我終於比較適應,也比較主動了。夜間的志工看護來,高中family帶了三朵亮麗的黃色水仙來渡我上岸,我自己去把被爸爸視為己命卻又害他揹債多年的計程車賣了,還接奶奶到醫院跟潘醫師談,奶奶、姨媽和爸爸也是時候和解了,爸爸開心的自言自語說奶奶很信任我。
用酒精消毒手後,換了水果口味的粉紅色凡士林護手霜,期待一個新關係型態的開始。待在醫院的時間長,我強迫症似的一天消毒幾十次,所以護手霜的保護很重要。之前都是用比較溫和的豆奶口味,軟膠殼是鵝黃色。凡士林是提供標靶藥物的羅氏藥廠送的,本來他都沒用上。不過,最後一周半,爸爸的臉還是起了一片一片粗黑的紅疹。我扶他從廁所出來時,他不再注視鏡子。
一個新關係形態的開始,我這麼期待。按照進度,這周要做五次的電療,雖然施醫生擺明地跟我說,電療是要減緩疼痛,而非治療,電療期間也可能發生出血意外。但管他的,至少是確定了一周的安穩,一周的未來。安寧病房的總醫師上周來照會過,算是個標準操作流程的安排。我和爸爸都輕鬆以對,還開醫院玩笑,覺得他們大概被告怕了,好緊張唷。
那個鄰邊兩床都關燈的下午,爸爸不停的昏睡。我坐在病旁斜後邊的躺椅讀1Q84,基本款的健保房,總是沒什麼安全感,病房外,來來去去經過的人都看得到。讀到青豆探望受虐的10歲少女突然吐出:Little people,我抖了一下。醫生們剛好走進來。
走在前頭的是主治施醫師,身材中小的他戴著銀框眼鏡,有個卡通河童人物的頭型,講話時參雜著特殊的中斷感與台語腔,玩笑話的方式有點兇,但,是誠懇的。從零七年診斷出肺癌3B到現在,都是他為爸爸診斷與安排治療。緊跟在他旁邊高高瘦瘦的是住院潘醫師(爸爸說,他的名字中間和你一樣有個思耶),同樣戴著眼鏡,皮帶頭緊貼著肚皮的深橘色格紋襯衫。年輕醫生的嗓音好,不囉嗦,每次問診完都好像要拔腿就跑。後面幾個是新一批沒見過的實習醫生,探頭探腦的。好多人呀,我有點怕。
爸爸見到施醫師,總會露出難得天真又放心的笑容,嬌羞的和他打招呼。爸爸大概是覺得自己這麼不爭氣,讓醫師困擾了。
我常常很生氣,人家明明沒有特別照顧他,為何他這麼尊敬施醫師和邱護士?後來才想起,兩年前化療末段,爸爸的身子十分虛弱,必須掛急診吊點滴,卻沒有那麼多錢買營養品。施醫師知道後,在診間塞了好幾罐給他,還把藥廠業務的聯絡方式撕掉,要我藏在包包裡帶出去。雖然說是參與臨床試驗的關係,但邱護士始終能接通的手機號碼也帶給爸爸莫大的安慰。治療技術再進步,總有限度,尤其是感受。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卻極其稀有,其他的事,都不再重要。
施醫師例行性的向他解釋晚上要作的電療。爸爸點頭,但欲言又止,最後面帶微笑,平靜的說:我不想做電療了。施醫師幾乎是搶在他最後一個字結束時說,好,那我們就轉安寧囉?好。你辛苦啦。
一票穿著白袍的醫生們揚長離開,腳步聲在我瞬間被掏空的心房震耳的迴響。
那日七樓地板重新打蠟,做了這個重大決定後,家屬與尚可行動的病患都被趕出病房,爸爸和鄰床的阿伯一起留下。我躲在連接臺大醫院A棟與B棟的陽光長廊邊邊,哭個不停。一對也被趕出來、坐輪椅的老夫老妻在我兩公尺旁的窗抬,非常安靜的低著頭,看著白色巨塔窗外的低景。打蠟的辛味竄不進鼻子,大型的鐵風扇轟轟地蓋住護理站的紅色燈號與醫生巡房的問診聲。
不知道是不是月亮轉往雙魚宮的關係,嘗試提起生活的這周,眼袋又開始破紅。不過,總算走出前些壓克力般麻痺的日子。
成天聽蕭邦與陳珊妮的離別曲、王菲的人間,心是對準了,但不太健康。
We don’t love the people we love because they’re perfect. We love the people we love because they are.
— Brothers and Sisters, Warren to Kitty
莫名失足而沉溺的人無法超生,被稱為水鬼。
水鬼幽閉於失去生命與輪迴的無間地帶,他們徘徊,等候著同樣徬徨落水的人;浮腫模糊的臉龐盼望著,在緊緊抓攫住驚慌失措靈魂的那瞬間,交替命運,從而解脫。
最近一直在想這個故事。
水鬼找到了替身,當真離苦得樂了嗎?直對一面鏡子,水鬼還是水鬼吧?
絕望痛苦的人們,總胡亂攬下些什麼,好似看到希望與出路,卻發現換魂的對象,也不過是個落海的人。
沒有任何敘事與想像,能完整代換情感的強度。沒有。水鬼在流變之中,也得好好修行。
而信任正是修行的早晚課,水鬼必須尊重伸出手的慾望,並記得那樣子,他原來有那麼多的水鬼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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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在fb放上簡短的近況,中午便接到老友的電話,晚間他們下班就帶了亮黃色的水芋來探望,其實各有各解不開的結。我以為自己堅強很多了,卻還是在夜半的武昌街說著交車時哭哭啼啼卻被以為是鼻子過敏的笑話時用了一些衛生紙。你們說要幫忙那些棘手又殘酷的後事,你們說你千萬別一個人悶著,要說出來要哭出來,我們可以一起承擔。我想,我們有天會一起上岸。
1. 媽: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2. 爸:你上次說那個法鼓山,我想問你齁,參加那禪修是怎樣呀?
3. 姨:你叫妳媽快下去,阿嬤都只吃泡麵耶……
在四平市場張羅晚餐時,順便買了一支劍蘭回家。深粉紅,但是色澤鮮亮。
一個人在花店徘徊很久。
這間花店因為在一座極具盛名的四面佛附近,許願與還願的信徒眾多,花們多是捆束起來的,單買的種類不多。
其他的花,大部分都在爺爺的停棺間出現過。那時候,它們在土黃煙燻的荒涼地方發出芬芳,為不甘願的我曾帶來極大的安慰。此後怎再忍睹?
在大香水百合與太陽花後邊,躲著長長的劍蘭,它們長在莖上的花兒含苞待放。我想起,還過著苦日子的時候,媽媽常湊合些錢,帶幾支花回家供佛,象徵恭敬、清明與希望。那時他最常買的,就是劍蘭。
其實我每晚回家,轉開鑰匙,推開門,打亮燈,都覺得幸福得很想哭。能擁有這樣舒適、安全、美好的地方,具有這般資糧,是何等開心呢?但我卻總是過得如此混亂與不堪。
對不起很多人,而最過意不去的,是媽媽。
上禮拜讀書會把capturing life as lived那篇導讀完了。導讀時我都要哭了。0617那日凌晨是如何邊哭邊整理出紙本綱要呢?自己都不敢相信。
從高雄回學校的這兩周,其實很迷惘,我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當然,事情還是很多的)。
我先是夢到自己喉嚨中了一槍,破一個洞,醫生漫不經心的幫我抹藥。
過了幾天,才想起來,爺爺作完氣切手術那個下午,我和阿弟幫爺爺換大便的尿布,翻動爺爺時,因為太過用力,把喉嚨的氣切口弄大了,插管四周的棉布,紅色快速的擴散。
後來,爺爺心跳上上下下,極度不穩,晚上又開始發燒,但年輕的夜班住院醫生堅持他必須移到隔離病房,因為某無法證實的病毒。但原來住的病房比較新,比較大,風景也比較好呀,隔壁床還有個定居橋頭糖廠的四川爺爺,他一個人,小小的,非常樂觀可愛。
夢裡的我感覺到喉嚨破一個洞,卻不會痛,好像有另一個人也中槍,醫生都不在意。
但把爺爺弄痛的時候我並不知道。翻動爺爺時,我被規定戴著隔離手套,穿著隔離衣。我發現爺爺睜著中風後剩下的左眼,愣愣的看著天花板時,心裡痛死了,希望爺爺不要在意他的外孫女正在幫他清黃黃餿餿的大便,他那個每次都和他一起早點吃飯,飯後和他去散步,老了以後常趁他睡前找他唱歌的外孫女呀。
阿嬤問我有沒有夢到爺爺,我說沒有。
這周末又夢到爺爺,夢裡爺爺又走了一次,而我一樣沒能來得及在身邊陪伴著他。但前一天我是在的,而且爺爺是好的,還觸摸到爺爺在冬日時,阿嬤給他裹上的厚重衣物與墨綠色的毛背心,以及在陽明山時,特有的硫磺味兒。
而我也再體驗一次,感覺該回去陪著爺爺,卻被耽擱著的懊恨。
陽明山的夏天有大蜘蛛,比巴掌還大那種,出現在廁所,但只要我的視力找不到它,我們就相安無事,不然就是我哇哇叫不洗澡。
童年有個夏天,我在75巷的後房和室睡午覺,起來赫然發現身邊一隻超大蜘蛛,我哭著跑著去找阿嬤,阿嬤說有多神勇就有多神勇,用手把它抓了起來,跑過那陰暗的廚房後廊,衝到庭院,此時蜘蛛已估溜估溜的爬上阿嬤的手臂,溜進亮花花的洋裝裡頭,阿嬤嚇死了,在那邊跳呀跳(但還是笑著喔),我在一旁瘋狂的尖叫。爺爺不見了,他那時應該在不遠處,只穿著一條四角褲的笑哈哈。
陽明山的夏天有山水是最,最幸福的事。以前爺爺就常穿著那白色四角褲,在庭院敲敲打打,作出一個小木凳後笑說:這就賞給小涵好了,然後拉起黃色的水管澆菜園,水柱清涼無比,我在佛堂客廳望著一切,百般無聊的被阿嬤要求的背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想著山外的世界。
這周末夏天真正來了,酷熱無比。我依然無所事事,躺在和室地板發呆,作白日夢。媽媽在客廳,整理要回收的廢紙與書本,燦爛的陽光隨著樹葉的吹動在屋子裡閃呀閃,很舒服。
你來,媽媽語氣突然一凝。我歪七扭八的走過去,他沒有看我,只遞給我一張護貝好的照片。是幾年前爺爺阿嬤在人家請客吃飯時照的。
我說怎麼會有(照片不都是我在蒐集?),媽媽說,就夾在書裡呀,你也知道我最害怕保存東西。
在這張我不在現場,也沒看過的照片裡,白蒼蒼的爺爺開嘴大笑,阿嬤也是,紅紅的嘴唇彎彎的眼睛,很漂亮,爺爺看起來幸福極了,那是他追了很久的消防器材行的長女呀。
爺爺的手依然彎成記憶裡的姿勢放在桌上。記憶裡,每次吃飽飯後,爺爺總是用那隻手,小心翼翼的撕半張衛生紙,抿著嘴巴,用力的左右擦擦,再抬起手臂,奮力的刷刷桌子,然後把剩下一丁點白色小球握在手裡,默默的看著多嘴吵鬧的大家,那隻手跟後來在病床上被綁住的手一樣厚實飽滿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衛生紙怎麼包都包不住,我還是苦參不透爺爺的半張包法)
爺爺的右眼是一顆每日裝卸的眼球。以前爺爺還能走時,每到晚上九點,就會爬上樓,叫在念書的我先讓一讓大書桌,他要把眼球摘下來,塗塗藥膏,睡覺了。我再回到位置時,總有一小團白色的衛生紙球。但,不管是左眼還是右眼,照片裡爺爺的眼神都是慈愛溫柔的,就如我心裡那永遠和藹包容的爺爺一樣,那麼溫暖,那麼可以依賴。
我真的真的最喜歡爺爺啦。我好想爺爺但我得好好過下去我知道我知道。

in memory of my great great great grandpa (小涵)